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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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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是陆显在明朝崇祯年间画下的。他行至绪阳县时,想画些质朴的田园风光,于是往更深的岑家村去。这村子不富庶,陆显在前村望半天,没望见郁葱丰盈的庄稼地,牲口棚也只有零星几个。
驿站里只有一个跑堂和一个官差。陆显跟二人简单搭了话,跑堂的与常人别无二致,倒是那位官差大人不知为何肌肉僵硬,连坐下站起这种动作都很难完成。
“这位大人可是病了?”
跑堂的连忙摆手,“嗐,公子说的哪里话,我们差大人是吃撑了。”
“撑的?”陆显瞧官差痴憨失调,神志不醒,他嘴里呓语不断,似患了谵妄。
怎么看也不是吃饱了撑成这样的。
跑堂见陆显样貌气度都非同寻常,约莫是哪位地主大官家的公子。他捏了把瓜子凑到他身前,有心讨好,“公子来我们村是做什么?莫非也是为了赶集。”
“我懂点书画,偶散漫地游山玩水找找灵感。”陆显问道,“前村那些荒了的庄稼地为什么不种呢?”
“我们村牲口少,人家多。头几年春时各家轮流用牛耕地,但也糊不了口。”
陆显更是疑惑,“多养些牲口牛马呢。”
“公子您啊一看就金贵得很,我们这地界养牛马不仅要人头税,公家还能征用我们的牲口,要不我们怎么剩不下几头用呢。”他放下茶碗,“就是有牛耕地我们也交不起税哩。”
陆显连着应了两声,觉得这其中不止一处古怪。按照跑堂小郎说的,整村无畜无耕颗粒不收,百姓能食些蓬草以生就算好的。以北更荒之地,有食树皮土石也不足为奇。
然久饿之人面黄肌瘦举止虚浮是常理,哪能像跑堂小郎这样中气十足。
更何况还有个撑到站不起来的官差。
“公子您要是想瞧个热闹,我们村的年集晌午就开了,肉都是不用掏钱的,您也可以考虑拍拍我们集市上的宝贝。”
陆显本想问他们哪来的猪羊宰杀欢庆过年,但他自觉与岑家村村民不能问的太直白,话婉转几圈,“村中年集是卖什么宝贝的?”
“这宝贝可不得了。”跑堂小郎嘿嘿一乐,想故意卖关子引陆显好奇,但他眉梢的喜庆藏也藏不住,“只要得到它,就能晓百年枯荣事,通天醒地。乡绅常来我们村收宝贝,一个就能拍上顶好的价格呢。”
“可够我们村里人衣食无忧吃上一年了。”
跑堂小郎引着陆显到村中市集,正中间摆着一张木质长凳,这种长凳通常是乡下宰杀肥猪羊羔的刑具。
“公子请看,这是我们的拍卖凳。”
陆显顺着看过去,牲畜早早被抬过放在上面,用红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但从微弱的蠕动挣扎能辨出它已经意识到自己是个待宰的羔羊了。
长凳边上摆着两张用料厚重、雕纹繁缛的太师椅,两个富态乡绅坐了上去,分别掀开红布相看牲口。他们完全不嫌弃红布下的牲口腌臜,反而对其仔细摸索几番。两双手在它前胸的位置掂量着,又凑近闻了闻。
陆显不觉皱眉。
这场诡异的拍卖在叫价一十二钱时落锤,陆显也终于看明红布下的牲口是什么。
那是个年纪不太大的女子,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稚嫩。她一对招子是盲的,牙被齐齐嵌进一排扎了孔洞的木根里。这木根把她所有的哭喊都消化了。
陆显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就被敲锣声吓了一跳,小孩从大人身边跑过喜滋滋地喊着“过年了过年了”,村里的大娘不知何时点了两挂鞭。
那张长凳已经是屠户的砧板了,他前面摆着接血的碗盆和尖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没能盖过他的磨刀声。
他套用宰猪的手法,娴熟地去捉那不停挣扎的女子的耳朵,下意识地想用另一只手去提猪尾巴,手放在臀部时,被过分绵软细腻的触感提醒,才想起来那是个人。
屠户犹豫起来,但他的犹豫不是因为这是人不是牲口,而是在琢磨该从哪里下刀。
乡绅们是要这小妮子的肋骨做成翅棺的,可不能胡乱下刀磨损了肋骨,他选择从最脆弱的地方入手,削掉她胸前的两个肉瘤,再一点点仔细地把肋骨上的碎肉剃干净,完整地剥离出来后用溪水一冲,瓷白透亮的器物就成了。
乡绅很满意她的品质,点点头包着红布走了。
“祝老板财寿举世无伦!”刘大爷带头喊了一声。
屠户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他很快把所有肉都切成片,码整齐放在砧板上。
鞭炮还没放完,村里人举着碗盘排队上前领年肉,陆显一人站在铺天盖地的喜庆声中冷汗浸浸,手和脚都发软。
唯独那两团肉瘤无人认领,它们跟随足风轱辘着,沾上喜庆的鞭炮碎屑,寒伧地弹了几下,一动不动。
她的性别流了一地,想必是先于她死去的。
“这幅画的故事讲到这就结束了,笙笙听困了吗?”陆显戳戳自家便宜徒弟肉乎乎的脸蛋。
“师父又在骗我,你就是故意把故事讲的这么吓人,好让我睡不着觉。画中明明就是一头猪!”
“你再仔细看看。”陆显侧着脸看他。
“明明就是一头猪嘛。”秦笙趴在桌上借着烛台看那副画,“这里,是它的两个猪耳朵,这里,是它的猪尾巴...”
“师父,你没画它的脸。”
“笙笙变聪明了。”陆显摸摸他的头顶,“你说猪耳朵会不会是那女子的头发,猪尾巴则是她落下的肠子。”
秦笙一阵胆寒,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师父,故事开头的官差是因为食人脑中毒了吗?”
“详细讲讲。”陆显有心考较他医术的长进。
“师父教过,同类相食,食脑髓者多半神志不明共济失调,死后剖其脑,能见千疮百孔。”
秦笙越说越觉得怕,人有的时候比鬼可怕多了。
他慢吞吞爬上床榻去挨着陆显。不一会,在被子里缩成团的秦笙,又钻出小脑袋瓜。
“师父,那个姐姐变成鬼了吧,那我们能去救救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