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相声

1、顾客

　　陈秋恨这份工作。
　　陈秋是个数码产品的推销员。他也弄不清楚到底为什么恨这份工作，可能是因为没有顾客时的枯燥乏味，也可能是因为过长的工作时长吸掉了生活里的所有活力和希望。
　　一定要辞职。
　　陈秋一边擦店里柜台的灰，一边恨恨得想。坐在一旁得闲就饮茶的胖子老板面目又可憎几分。
　　陈秋这个月只休息了三天。因为门店业绩不好，跟他轮换的另一个眼镜男被胖子辞退了。于是陈秋就这样早10晚9上了27天的班。
　　陈秋想，为什么胖子会辞退眼镜男？眼镜男在这闷头工作了两年，虽然没有什么利索的嘴皮，但是公司培训的销售话术和那些基本不怎么更新的产品的知识，差不多也够用。
　　为什么开的不是我？陈秋有些郁闷，忍不住有点跑神。
　　胖子店长眼睛还在面前的电脑上，但其实监视着陈秋的一举一动。
　　“小陈。”
　　陈秋从纷纷扰扰的情绪里把注意力找回来，看到胖子的眼睛笑眯眯。
　　“虽然咱店没有客人，但灰还是要好好擦的。客人进来看到有积灰心里多不舒服，第一印象最重要。”
　　这个店最大的工作量就是清洁。早一遍晚一遍，胖子要看到台面能倒映出人影才满意。
　　胖子喝了口新泡的毛峰，将嘴里的茶叶重新吐回杯里，继续说：“最近累了吧。“
　　陈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里的擦灰布没停。
　　“小赵走了，最近是辛苦了点。但是店里不能没人。下周吧，下周我让你多休息两天。”
　　陈秋心想这胖子难不成还想让我谢谢他。但什么也没说。冲他点了点头。
　　胖子看着顺毛的陈秋又顺眼几分，对自己安抚下属的手段很满意，去饮水器接热水去了。

　　“欢迎光临。”
　　门口的感应器响了，胖子从饮水器前直起腰，打量起这个罕见的客户。
　　粉毛，非主流，未成年。
　　没什么油水又麻烦。
　　胖子眼神示意了下陈秋，又躲回电脑后面品茶去了。
　　陈秋只好迎上去。
　　“看些什么？”
　　粉毛的眼神在手机柜台上梭巡两圈：“……手机。”
　　陈秋把人往柜台带了带，停在了一款性价比比较高的手机前面。
　　“有喜欢的型号吗？“
　　粉毛摇了摇头。
　　陈秋扔下手里的擦灰布，把样机拿起来滑了几下屏幕。
　　“那你看看这款，芯片好，用起来丝滑不卡顿。 “
　　陈秋把样机塞进粉毛手里，让他自己感受下。粉毛捣鼓了下，也没接话。
　　“屏幕还是曲面屏。网上测评视频都在90分以上。是半年前发布的，现在价格还有优惠。”
　　粉毛在主界面点进点出，就是不抬头。让陈秋有些尴尬。他身子没动，但左手不自觉摸回一旁的布头，肌肉记忆似的擦起台面。
　　“平时玩游戏吗？”陈秋换了方向，主动从客户需求下手。
　　粉毛脸上出现一瞬的迷茫。“……不玩。“
　　陈秋反而有点诧异。现在的小孩基本上都玩手游，对电子产品的使用和了解比想象中要多。对电子产品有点兴趣的，网上的测机视频的基本上每期必看。
　　陈秋又仔细看了两眼顾客。怎么看怎么透着普通，想来是个条件不怎么好的小孩。但是多看了几眼后又感觉有些眼熟。
　　“那对手机有什么要求吗？我再给你推荐几款。“ 陈秋又拿了几款价格更低的过来摆在他面前。
　　粉毛愣了愣，在其中一个里随便选了一个继续戳。
　　“…没什么要求，以前的手机坏了。能打电话就行。“
　　陈秋头大，没有要求就是最大的要求。
　　“以前用的是什么型号的手机？有预算吗？“
　　粉毛对抗推销的方式就是沉默，让陈秋心里有些烦躁。但是胖子的眼睛还在屏幕后面盯着他，烦躁的同时又有点窝火。
　　魔法才能打败魔法。陈秋告诉粉毛有需要再叫他，留他一个人试机。但他又不能走的太远。只能在手机柜台擦来擦去，晃得人头晕。
　　终于在陈秋把手机柜台里里外外都擦了个遍的时候，那粉毛终于才开口。
　　“…就这个吧。”
　　陈秋伸头瞅了一眼。
　　…选的还是第一款。

　　胖子笑眯眯地帮粉毛验机装袋，还热情地告诉他坏了的旧手机可以拿来店里回收。
　　粉毛刚想朝门外走的脚步硬生生地又停了下来。
　　“…能收多少钱？”
　　胖子一听还有回头生意脸上的笑容加大了几分。
　　“机子状态好，还能收不少钱。哪天你带来，我给你看看。”
　　粉毛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下来。临走时他朝陈秋那看了一眼，点了个头，表示感谢。

　　早上9点50。
　　陈秋走到店铺附近五百米的时候又开始恨这份工作。
　　他眼睛都睁不开，嘴里叼着的白菜香菇包子还温热。胖子不肯招新人，陈秋每天睡8个小时都补不回被掏空的精力。胖子的生活倒是一如既往的滋润，陈秋觉得他像个女鬼。
　　再拐个弯就到数码店，陈秋的眼皮越来越重，好在这路走了一年，他闭着眼都能从家走到店里。
　　陈秋听见抖毛巾的声音。随后有两颗冰凉的水珠溅到他脸上，害得他抖了个机灵。
　　他睁开眼，往水珠溅来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在一堆蓝色大毛巾里穿梭地金色的毛茸茸的头顶。
　　小金毛从毛巾架后面露出了脸。
　　啊，是他。陈秋想。
　　仔细看，那金色应该是粉色褪色后漏出来地底色。粉色还没褪完，头顶上显得有点斑驳，又有点毛躁。

　　小粉毛，现在是小金毛，也认出了陈秋。但是没说话，一双眼睛就这么盯着他。

　　陈秋想起来为什么上周在店里看他眼熟了。这小金毛在离店不到100米拐弯处的理发店上班。理发界也不好混，客人不多，有的时候陈秋经过这家秋琴理发店门口的时候，能看到几个年轻人正百无聊赖的玩手机或者在门外抽烟。
　　这小金毛应该入职没多久，一看就还是学徒，还在干每天准备、清洁店铺的活儿。
　　陈秋吃不准要不要主动开口。小金毛明显不想因为晾毛巾时把水珠甩到他脸上道歉。这事根本不值一提，显得他小肚鸡肠。但是除此之外又不知道说什么，自然的打个招呼说句早上好他又张不开嘴。
　　“…你这头发掉色挺快啊。”
　　陈秋这话一出把小金毛唬愣了，嘴型张了半天，半天接不上话，闷闷应了句：“啊。”

　　陈秋冲他抬了抬下巴，算打了个招呼继续朝店里走。留下小金毛一脸纠结地站在毛巾堆里对他的背影行注目礼。

　　今天店里仍然很闲。一早上没什么顾客光临，陈秋依然被打发着做卫生。中午胖子说想吃鸡公煲，让陈秋去跑腿。
　　“中辣，多加份豆皮啊。”
　　陈秋把胖子有点烦人的声音扔在背后。
　　那家店正好在秋琴理发店的对面，午餐时间人还挺多。陈秋等出餐的间隙，从冰柜里摸了瓶豆奶，插上吸管边喝边刷视频。电影解说看到一半，眼光一抬，看到秋琴理发店里走出几个人，边走边往外掏烟。几个人都是店里的理发师，染的花花绿绿，留着时下最时髦的发型。乍一看，小金毛应该是里面最年轻的。
　　头上挑染着几撮奶奶灰的男生开始散烟，往小金毛手上也塞了一只。陈秋看见他嘴皮动了一下，应该是说了句谢谢，然后侧身点燃了。吸烟时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盯着香烟的红点，慢慢烧到尾端。
　　还挺不学好。陈闲想。
　　再低头手机里的解说视频已经放完，自动跳到了下一个。

　　胖子吃完鸡公煲，给陈秋转钱还反向抹了个零。陈秋点进聊天框收了红包，朝品着饭后一杯茶的胖子翻了个白眼。
　　迟早不干了。陈闲恨恨地想。

　　好在胖子下午随便扯了句理由就溜了，省得碍眼。陈秋刷了几小时纪录片，终于熬到闭店。锁上门口的U型锁，不算什么主要道路的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陈秋像泄了气的皮球，身上的劲儿突然全部被从身体的某个地方抽走。

　　陈秋边走边想，晚上要把床单什么的扔进洗衣机里洗洗。
　　猛然拐弯就撞见有人正在理发店路边抽烟。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扫过来，黏在了陈秋身上。手上的烟快烧到烟嘴。
　　陈秋连抬下巴的劲儿都没有，右跨了半步，准备绕过去。
　　就在两人擦肩的时候，小金毛破天荒出声了。
　　“…下班了啊。”
　　陈秋吓了一跳，步子变形，往右又跨了半步。转头：“什么？”
　　小金毛也被吓到，似乎有点不理解陈秋的发问。“…什么什么？”
　　小金毛看着陈秋有点无语：“我刚说，你下班了？”
　　陈秋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茬，感到有点尴尬。点了点头，但之后还是又补了一句。
　　“嗯。下班了。”

　　沉默。

　　这小子还真奇怪，锯嘴的葫芦似的。明明自己先挑起来的，现在又不作声儿。陈秋等了几秒没了后文，继续朝前走。
　　“走了。”
　　小金毛把烟扔在地上，脚尖捻了捻。
　　“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