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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抓人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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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绵百无聊赖地蹲在路口,蹲人。
九十年代,大街小巷到处放着刀郎的曲目,街上一堆人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浓密,眼神清澈。在一颗巨大的榕树下,一个穿亚麻色上衣和灰色裤的女生蹲累了,席地而坐,面前支着一个地摊。
地毯布是灰扑扑的棉布,像从哪个嘎吱角落掀出的一块破抹布,随意摆放着,仿佛干完这单,主人就要跑路了。
“姑娘,你这是干啥的?”路过骑着自行车的大叔,好奇地停下观望。只见她面前摆着一堆牌,扑克不像扑克,画的花花绿绿,诡异而美丽。
“大叔,这是塔罗,可以算姻缘、财运和运势等,啥都能算。”
大叔听完,诶哟了一声:“当真有这么神?”
“嗯。”邓恩花好脾气地回应。
大叔一个翻身,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停靠在一边。
摆地摊的姑娘生的明眸善睐,乖巧可人,看着就不像是坑蒙拐骗的人。
“你这个怎么收费啊?”
“根据人的问题而定,便宜的不要钱,贵的,就很贵了。”邓恩花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她不是每笔生意都做。
大叔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舔了口干得起皮的嘴唇,正好他口袋里还有两块钱:“那你帮我算一下,我老婆这胎生的儿子还是女儿?”
慕绵抬眼看了他,把身前的牌一收,大言不惭地说:“可以,1000。”
“你有没有搞错,这么个问题就要一千,你这黑心小姑娘,真是杀猪。”男人被气的音都高了八度,这姑娘当真人不可貌相,亏他刚以为她不错。
“嗯。”
榕树对面是条黑漆漆的巷子,里面偶有杂音传出,像磁带走音的声音。
到时间了,她没功夫听这个男人的抱怨,她把摊子一掀,眼光凝聚,眸子出奇的亮,对面前的男人突然来了句:“跟我来!”
然后一跃而起,不管不顾地冲到巷子里去。
身后的大叔摸不着头脑,诶诶地叫了两句,见她不应,竟真的稀里糊涂地跟了进去。
“刘黄英,你还想跑?老娘看你往哪儿跑!”邓恩花嚣单膝跪地,把一个年过50的女人压在身下,她嚣张地抓着女人的领口,眉飞色舞,好不畅快的样子。
刘黄英愤恨地挣扎着,可她没想到身上年轻姑娘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将她摁得死死的。她逃亡这么多年,多少个警察都没抓住她,她最后真的要栽在这个女人身上吗?不甘心啊!她仇恨的眼光死死地瞪着邓恩花。
谁知,下一秒,慕绵一巴掌呼了过去。
“瞪什么瞪,拐了那么多小孩,害得多少个家庭妻离子散,你还有脸瞪我。再瞪,我削死你。”
大叔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她豪不客气地“拍人”,心里咯噔一下。
慕绵仿佛背后长眼睛了一般,没回头看他,嘴里的话却是对他说的:“给警察打电话,就说刘黄英抓到了。”
见大叔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
她一个眼神扫过去,无声催促:“快点。”
“哦哦!”大叔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急忙的打电话。
角落里的男孩蜷缩着,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上一刻,那个满脸横肉,口斜眼歪的女人还拿鞭子打他,下一秒,她被突然出现的女孩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这转变快的像做一样。
女孩扫了黑暗中的他一眼,双目相对,他身体都僵直了,双手下意识揪紧衣服。
他以为她要把他叫过去兴师问罪时,他却听见那个女孩问压在身下的女人:“他是谁?又是你拐卖的小孩?”
“他是我孙子。”
“屁,你哪有什么孙子!”
“他真是我孙子。”刘黄英扯着嗓子气急败坏地说。
女孩冷笑一声,声音像清脆的黄莺,清亮而纯净,但说出来的话却恶毒无比:“非要我戳穿你是吧,刘黄英,就你这孤寡的面相,还有你克不死的人?”
“孙子,我宁愿相信他生儿子都不相信你有孙子。”
拿着手机的大叔突然被恶毒的话击中,一时间不知所措,竟不知道是褒奖还是辱骂。
不一会儿,警鸣声响起,警车到了。
狭小的巷子,一下被挤得水流不通。
刘黄英被拷上手铐,塞进警车。
慕绵连同角落的小男孩等人也被带走。
这个刘黄英还真不是一般人,在通缉犯名单里十几年,愣是没人抓到她,甚至连线索都没有。警察都拿她没办法,如果不是来到现场,他们都不敢相信她一个小姑娘,真的把她逮捕了。
“你怎么知道她是刘黄英?”警察问。
“我的名字叫‘邓恩花’,14年前,她将6岁的我拐卖到山沟沟里。和绝大部分被拐的小朋友一样,我人生的所有悲剧,从这里开始。她低估了一个6岁女孩的决心,从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要把她牢牢刻在脑海里,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那张脸。”
这个身体的名字的确叫“邓恩花”,她的原生家庭不算殷实,但父母对一双儿女都很疼爱,在她之上,她还有一个哥哥。都说皇帝疼长子,百姓爱幺儿,在邓恩花的记忆里,她父母对她十分疼爱,哥哥有的,她都有,哥哥没有的,因为年纪小,父母稍加偏袒,她也有。
可疼爱暂停在6岁那年,妈妈,被一个谎称妈妈朋友的黄阿姨给拐跑了。
这个人就是刘黄英。后面的故事令人不忍,6岁的小恩花,年纪不算小,又是女娃,在市场上卖不上什么好价钱,最后被山里的一对夫妇讨价还价,以2000块钱,买走了。
走之前,刘黄英还不忘摆她一道。
她说:“这个女娃子,聪明古怪的很,你们要看紧了,可别被她蒙骗了。”
来到新家后的小恩花,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这对夫妻有一个傻儿子,头大嘴歪,时不时留口水滴在衣服上,一看就讨不到媳妇的,他们买恩花来,是为了当童养媳,给他们的儿子耀祖传宗接代。
童养媳童养媳,对朴素又封建的山里人而言,到底是外人,是需要被拿捏的对象。
从7岁开始,小恩花就跟着养母养猪、到地里讨菜,大冬天的还要去冰冷的池塘洗一家人的衣裳。到9岁时,她更是担负起洗全家人的衣服,稚嫩的手臂还没有洗衣服的石板宽。
邓恩花的记忆里,她受过养母数不清的谩骂,有时候连耀祖都会过来踹她两脚,收养她的家庭是社会的底层,她更是这个家的最底层。
弱者举刀挥向更弱者。
几乎所有的人的怒气,想发泄的都发泄到她身上。
像养母说的,她这个小崽子,眼神里闪着狼的光,不狠狠搓一搓她的气性,她怎么可能安心跟耀祖过日子呢。
所以一场长达十几年的霸凌开始了。
恩花读完小学后,养父母就不让她读了,说她脑子不行,读书没有出路,还不如早早跟着养母种田。
她挣扎过,祈求过,只换来无尽的谩骂和鞭打。
看着身上起起伏伏的血痕,原本稚嫩可爱的女孩,眼神再次暗淡了下去,泯灭了所有的光。
她收起书包,捡起圆珠笔,变得畏畏缩缩,恨不得把头埋在地里。
但这不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邓恩花一直记得自己的父母,一直屏蔽养父母给她的洗脑。她坚信自己不是是父母不要的孩子,不是被妈妈故意领到菜市场卖掉。
苦涩的泪水和难言的幻想灌满了这个少女成长的无数夜晚。
终于在,她15岁的时候,迎来了曙光。
一向傻气又任性的耀祖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贫穷见底的家庭立马束手无策,凑上了全幅身家,也没办法拿出这笔钱。
她再一次站了起来,哭喊着说要打工挣钱给耀祖治病。
起初养父母也不同意,可是望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他们心被揪着一般痛。
可怜天下父母心,又有什么比他们儿子的命重要,最终他们还是点头了。
后面,邓恩光南下,进厂打工,把每个月赚的钱都汇给养父母的同时,她也偷偷做了一件瞒着养父母的事。
她找到警察,把当年拐卖的事,一股脑的告诉警方。
那时候,科技还没有那么发达,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走出警局的她却仿佛感受到了胜利的曙光,她像黑夜里等待黎明的蝴蝶,颤抖着,潜伏着,也期盼着。
这一等就是4年,19岁生日那天,她终于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通知她找到家人了。
那天她换了好多件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看上去最洋气漂亮的衣服,梳妆打扮后高高兴兴地奔赴警局。
她等到天黑,终于见到她的家人,她的哥哥。
哥哥长得黝黑,可看到她的第一眼,高壮的男人弯腰痛哭不已。她也乖巧地抱住记忆中的哥哥,流泪满面。
“哥哥,爸爸妈妈呢?”她哽咽着喉咙问。
好不容易停住哭泣的哥哥,再次红了眼圈,他说:“他们早就不在了,在你走后的几年里,他们一直没放弃找你。他们因为伤心过度,所以身体不好,没几年,就相继离世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在邓恩花身上,她呆住了。
那些痛苦难眠的夜晚,是她对父母的憧憬一直帮她驱散阴霾,支撑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可今天却被告知她父母没了,几年前就没了。
她不敢相信,父母还那么年轻,怎么就没了。
她动了动嘴巴,想说却说不出话来。
后面的邓恩光,跟着哥哥回到大山,认祖归宗。见到爸妈矮小冰冷的坟墓,她摸着石碑上父母含笑的照片,泪如雨下。在此之前,她有过很多种幻想,被拐卖也好,父母卖掉也好,唯独没想到父母竟因她而去世。
丧亲之痛如剜心,她的泪一滴滴滴进泥土,融入泥土,浸湿墓碑。
父母的死成了萦绕在邓恩花心间的乌云,她变得更加沉默。人不是物体,总要一个宣泄口的,邓恩花心里无处宣泄的愤怒和痛苦,渐渐转移到柳黄英身上。她做梦都想找到当初拐卖她的刘黄英。
但命运不会因为你已经遭受足够苦难便赠你更多的糖,穷者越穷,富者越富,亦是客观规律的一种。
她甚至还没找到刘黄英就死在了月圆之夜。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圆圆的月亮高挂天上,邓恩光到死都记得刘黄英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