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雪山》木云南书

1、医院 温清悦抬眼

　　《玻璃雪山》
　　文|木云南书

　　“直到看见雪山的永恒。”

　　——

　　上午十二点三十二分，手术已经开始两小时。

　　温清悦站在一助的位置，右手持吸引器，悬在切口侧方，渗血刚冒出就被吸走。这是一场非传统冠脉搭桥手术，不用体外循环机，心脏全程不停跳。

　　二十分钟，两处近端吻合全部完成。松开侧壁钳的那一刻，温清悦的目光立刻扫过两个吻合口，没有喷射性出血。

　　桥稳稳架在了心脏上。

　　“给鱼精蛋白。”
　　主刀是心外的周主任，也是温清悦的导师。

　　鱼精蛋白静推，中和体内的肝素。温清悦全程紧盯，渗血慢慢减少。

　　“准备关胸。”周主任抬眸看向温清悦，“你来。”

　　温清悦神情没有一丝慌乱，眨了下眼顺势点头。周铭立站在一旁偶尔指点一句，眼底是挡不住的赞赏。

　　敷料贴好，手术结束。
　　时间显示一点五十三分。
　　比预计快了二十分钟。

　　温清悦眉眼弯了下，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摘下放大镜和头灯时，太阳穴有两道明显的红印。她脱了手术服到洗手池边，整条胳膊都在发沉，酸胀到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紧绷到极致后，猛然松懈下来的生理性震颤。

　　周铭立抬头看了眼：“判断准确，临危不乱，不错。”

　　不停跳冠状动脉搭桥手术，一助是主刀的另一双眼睛，确保吻合口不渗血，让主刀视线清晰。
　　配合默契，能够让手术顺利很多。

　　“谢谢周主任！”
　　温清悦感觉刚才发酸的手臂瞬间不疼了。

　　“温医生哪一次让您不满意了？”一旁同样冲手的陈从容探出头，他是这场手术的二助。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周铭立斜着看他一眼：“你呢？你什么时候能像你名字一样从容。”

　　陈从容：“……”
　　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温清悦忍着笑，尽量降低存在感。她打了个哈欠，没想到火就烧到了她身上。

　　“还有你。”周铭立皱着眉，“小小年纪就失眠睡不着觉，天天哪来那么大压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压榨你了。”

　　温清悦抬眸：“要不然给我批个假？”

　　周铭立哽了下，气不打一处：“滚滚滚，都给我滚。”

　　温清悦和陈从容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转身。

　　回到科室，同事已经给他们点了好盒饭。
　　温清悦不饿，坐在一旁划拉手机，没有司屹舟的消息。
　　也不知道出差有没有回来。

　　“多少吃一点，你看你这段时间瘦了多少。”陈从容狼吞虎咽的同时抬起头，眼底全是担忧，“我真怕你在手术台上突然晕倒。”

　　“怕她没办法帮你抗周主任的火力？”门口刚走进来的谢闻秋听到他的话笑了下，顺手递给温清悦一个苹果，“不想吃饭，先吃个水果垫垫。”

　　温清悦收起手机，笑着道了声：“谢谢师兄。”
　　这段时间她失眠和吃不下饭，在科室不是秘密。

　　陈从容喊冤：“谢师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明明是关心好吗。”

　　温清悦眉眼含笑，吃着苹果看着两人斗嘴。

　　吃完饭陈从容拿了个橘子，分给她一半。

　　一个苹果下肚是真的吃不下其他了，但温清悦还是收下半个橘子。

　　自从她吃不下饭后，科室的零食水果没断过，生怕饿的时候想吃没有吃的。

　　温清悦吃完看了眼时间，下楼到大厅缴费处。
　　里面的工作人员打招呼：“小温医生，又帮病人缴费啊。”

　　“嗯，辛苦您帮忙。”

　　“小温，我得提醒你啊，医院缴不起钱的人太多了，你不能每次都心软帮忙垫付，你这一个月工资全搭进去了你怎么生活？”

　　温清悦摇摇头温声说没事，“能帮多少是多少吧。”

　　工作人员不再多说，把单子给她。

　　还有时间，温清悦在想要不要去买杯咖啡。

　　“你们有没有医德！把你们医院领导叫出来！”
　　“信不信我举报你们。”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

　　噪杂慌乱的尖叫声像是引爆器，瞬间在大厅炸开，不远处诊室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温清悦心下一沉，没有犹豫拨打医务科电话，脚步飞快朝人群跑去。

　　中年男人情绪激动死死揪住医生的衣领，把人抵在诊室门框上，瘫坐在地上的中年女人悲痛欲绝，紧紧抓着白大褂下摆，声音哭到沙哑：“明明送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你们是不是用错药了？！”

　　“你们还我儿子。”

　　周围的人举着手机拍摄，本来排队候诊的患者此刻纷纷驻足，窃窃私语。

　　那名被抵在诊室门口的医生，脸色发白，张口想要解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医生和护士被拦在人群外，站在前边的没有一个人上前。

　　人群外被拦下的医生喊：“我们已经尽力了。”

　　崩溃的母亲根本听不进去：“我儿子肋骨断了两根，明明上手术前还好好的。”

　　这场纠纷和温清悦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做不到旁观。那个被围起来的医生也是学了十几年才走到这里。
　　况且是个医生都清楚肋骨断裂是做心肺复苏常见的并发症。
　　这恰恰是他为了救人的证明。

　　来不及多想，她用力推开人群：“住手，放开他！”

　　温清悦走上前看向失去孩子的父母，没有厉声喝斥，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我知道你们此刻心情难受，但闹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有什么事情我们去医务科沟通。”

　　男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怒火牵连声音都大了几分：“你是谁？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围观的人也齐刷刷看向她，手机镜头有几台转向了她。

　　温清悦余光看到保安已经快到男人身后，她声音尽量放轻：“你先放开他，医务科的人马上过来，我们来帮你解决问题。”

　　“谁要你来帮！把你们医院领导叫来，人死在你们医院，必须赔钱！”
　　男人松开医生，一把推开温清悦。

　　她来不及躲，撞向一旁的墙壁。
　　疼痛让温清悦倒吸一口冷气。

　　好在保安和医务室的人及时赶到摁住了男人。
　　“都散了吧，别围在这里了。”

　　周围的其他医生都松了口气。

　　从医务科出来，温清悦抬手按了下肩膀。

　　“清悦。”

　　她顿了下，医院噪杂的中精准捕捉到熟悉的声音。
　　想想觉得不可能。

　　司屹舟怎么可能会来医院。

　　但她还是抱着一丝期望回过头。

　　下午的阳光洒满大厅，温清悦眨了下眼睛的功夫，肩膀被人握住，眼前人蹙着眉，语气担忧：“你有没有事？”

　　他握着的位置刚好是刚才撞到的地方。

　　疼痛感知迟钝，第一反应竟是欣喜。
　　真的是司屹舟。

　　温清悦先扬起了唇角：“哥，你出差回来啦。”

　　司屹舟敲了下她的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别往前冲，多危险自己不清楚吗？”

　　“我没事。”温清悦摸了下他刚才敲的地方，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的？”

　　“昨天下午，赶在你生日前回来了。”

　　“噢。”温清悦闷声点头。
　　昨天就回来了啊。

　　她抬眸，刚才见到司屹舟只顾着开心，都没仔细听说的什么话，这才想起问他怎么来医院了。

　　“正在吃饭，见群里有人发医院视频，里面有你。”司屹舟看了下身后的人，“池聿怕我着急开车太危险，送我过来的。”

　　温清悦这才注意到司屹舟身边还有一个人。

　　男人身姿挺拔，比司屹舟还要高上一些。他一身黑色，显得整个人更加高大冷峻。
　　身后的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臂膀，大概是和职业有关，眉眼间带着凌厉，气场压迫。

　　他眼眸深邃，落在温清悦身上仿佛有了重量，迫使她不自觉站直身子。
　　“池聿哥。”

　　“嗯。”

　　温清悦松了口气。

　　因着司屹舟的关系，她和路池聿认识了许多年，仅有的几次见面也只是点头之交。他不是善谈的性格，她也不会主动与别人交谈。
　　两人关系除了这一声打招呼，再没有其他能够寒暄。

　　她小幅度呼气被路池聿收入眼底，打招呼的间隙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抬眼，目光掠过温清悦的脸颊。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五个月，她竟比上次还要消瘦，连白大褂都快要撑不起来。
　　面色苍白，看起来很疲惫。
　　松软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眼底一片乌青，眼眸却亮亮地望着眼前人，唇角上扬，任谁都能看出开心。

　　路池聿克制地收回目光。

　　司屹舟温怒：“要是遇见不讲道理的，你受伤怎么办。”

　　“好啦，别生气，这不是没遇到嘛。”

　　语调轻扬，和刚才朝他打招呼时的生硬截然不同。
　　似乎只要是司屹舟在场，温清悦眼里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有第三人在场，只和司屹舟说话不太礼貌，但温清悦实在想不出怎么和路池聿搭话。再者，他冷淡的气场好似也不愿和她多说。
　　温清悦看了眼时间，压下心底的不舍：“哥，你和池聿哥去忙你们的吧，我也要上去了，等会还有手术。”

　　“好，别累到自己。”
　　司屹舟亲昵地揉了揉温清悦的头。

　　她笑着应答：“知道啦。”

　　话音刚落，只觉得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沉甸甸，不容忽视。

　　温清悦抬眼，撞上路池聿漆黑的瞳眸。
　　心下一震，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司屹舟收回手：“那我们走了。”

　　温清悦回过神点点头，余光再次望向路池聿，他已经收回目光，神色平淡。

　　“……”
　　她咬了咬唇，是又觉得她打扰他们的聚会了吗？

作者有话说

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