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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烛 温情哦~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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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歌颂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意。”
我挥洒着浓墨,豪情万丈地甩下这句话。大作完成后,将它裱在了阎王殿的厅堂。
我这个阎王也是当了几千年,也该歇歇了。
下了公堂,我回头,看那寥寥数语。
不由一笑道,“要不然怎么说我这几千年不是白活的呢。”
身后小差跟着我,问,“阎王,您这是去哪儿啊。”
我故作神秘,也不肯说得详细点,“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是要去人间继续学习了。这段时间就你来这阎王殿干活吧。”
“阎王……”
他还要说什么,却突然被白姐扣了下脑袋,“别问啦,阎王小时候缺爱,每次情感脆弱的时候都会上去体验体验。你就别问了,二愣子。”
小差挠挠头,还是不太懂。
白无常拿出从孟婆那顺来的孟婆汤,“小子,吃吧,才九岁就下来了也不容易。”
小差接过来,眼中有细碎的光闪动着,在这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愚蠢的眼神慢慢清明起来,望向那龙飞凤舞的一排大字,“白姐,我好像懂一点了……”
我走出的距离越来越远,也不管身后他们的对话了。人间至景,我就要去潇洒了。
(一)
这次来人间,我又是寻找爱意的。
我这个人天生在情感方面有些蠢笨,但是奇怪的是,这是仅限于我自身所经历的。
因为我每每在阎王殿审讯判决的时候,逻辑那真的是太清晰了,那理解也不是盖的,每次分析都直戳人心窝子。
但是情感互通得能力让我每次都在心里震撼这个震撼那个,这边想哭,那边想笑,有时竟还又哭又笑。
这三方能力的综合,让我的判决简直是天下第一公道,没人会说不服,没人会感不公。
可是我的面部表情又平静得像汪死水,严丝密缝地粘在一块,半天扯不出我心中一丝一毫波动的显现。
这不,这次上来的事,除了那些“新差蛋子”,大家都知道这无悲无喜的阎王,又上人间学习爱意了。
我这会儿正趴在地上,把自己的手臂变没了一只,前个儿摆了个铁碗,学着旁边跪在地上的老人用头叩地。
嘴里学着念,“好心人啊,给点钱吧,好心人啊~”
他乞求着,这声音听着格外得可怜。我知这是一种可怜的声音,于是心中涌起一阵同情。
但我马上又是一愣,只听到他沧桑的歌喉,“风萧萧啊,可怜人啊……”
我想学着他的歌声,但是我五音不全,实在是学不来。
只能大声地磕头乞讨了。
可能是我磕地太卖力了,头上都涌出了惨兮兮的鲜血,还沾着许多灰尘。
开始有人往我的铁碗里头丢钱,一块两块,一张两张……
我看着旁边老人的碗里头只有一点点钱,又看看快要落山的太阳,我想想,再等等吧。
直到夜幕深黑,天空中开始落雪,我动了动身子,看大街上的人几乎走空了。才转头和老头儿聊起来。
“爷爷,你怎么这么大的年纪还出来……”我想了半天,斟酌出一个词,“讨生活啊。”
他虽然年纪大,但慈眉善目的。
看着有种古时候温润公子的感觉,他说,“我娃孙生病啦,父母带他去大城市治病了,我年纪大,跟着去也是累赘,只想着还能不能在这块儿讨点钱,我九十了,白头发一大堆,别人看着也觉得可怜。”
我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揪着,可不知为何,我的面上却淡定至死。
“爷爷,没事儿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想立马翻翻那孩子的生死簿,尽管我知道我不能在这块生了变数,但我此刻实在是受不了心脏被揪住了的感觉。
我看街上几乎无人继续游荡,便站了起来,由于不好意思显露出自己的完整,怕这欺骗会伤害了他。
我就用另一只手,想掺着爷爷起来。
“爷爷,你腿麻了?我背你吧。”看他矮着身子,我想,跪了这么久,腿脚早该麻了,更何况是这么冷的天。
我说着,伸去掺他的手突然一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这时我无可奈何地意识到一件事情——其实他已经站起来了。
双腿尽废。
这冰雪突然降临,如同今夜突然降临地人间大雪一样,冰封住我的心脏,但这心脏仍涌着热血,不断痉挛。
我被狠狠揪着的心脏连同冰雪一起,终于被掐碎了。血肉模糊,不可辨析。
我收好那铁碗放在他的破袋子里,不顾他的拒绝和不好意思,就把他背在了背上。
我不忍心做那个骗子,就算是两只手可以更好地托着他,我不想让他发现被我骗了。
好恶毒的我啊。我这样想着。
可谁知道,我一只手托他托得如此轻松,因为他学用着巧法抱我的肩膀。
“我的乖孙子经常背我出门晃晃,他说,‘爷爷是夕阳但是耀眼,我喜欢爷爷和夕阳。’”
这夜风雪越来越大,他告诉我不用送他回去了,把他随便放在一个桥洞底下就好了。
我不想这样子,我也是做过将军的人,怎么会丢下自己的同袍呢。
“我们都是乞丐,你去的地方也是我要去的地方。”
这虽是个小城,但是很多地方都置了路灯。
我借着灯光找到了一处桥洞,走近了,我才发现自己借的是桥洞里头的光。
里面躺倒了不少人,但也坐着不少人。
“放我下来吧,姑娘,谢谢你。”老爷子开口,我理应顺从。
我仔细寻了个空处,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来。他的手摸着那破袋子,先是将我的钱宝贝分了出来,后来又摸出一根蜡烛,移动着身体,往火源处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蜡烛接过来,跑过去接了火之后,放在老人儿身边。
“天冷了,爷爷快暖暖。”
我看他眼睛里含着泪光,好像是因为我感动了他。我在那一刻又通晓了人的情感,心脏止不住地抽搐着。
他翕动着苍白的唇瓣,缓慢可又无比急切,“姑娘,可以帮我放到那边空地上去吗?谢谢你,好姑娘。”
他伸手指着的地方,是那两三根蜡烛的旁边。
那里风不大,蜡烛也不容易被吹熄。但我的脑子好像是在这里同他们待了许久一样,明白了这举动的意思。
放在那里,照来人,照苦命人,照归家路。
那里有大片大片躺倒在地的烛泪,我将这持着旺盛生命力的蜡烛安放在那里。
仿佛看到那些沉寂的烛泪,凝聚起来,立成强悍无比的蜡烛,威风凛凛地抵抗着寒意侵袭,坚定地向风尘仆仆的苦命人致以炽热的爱意,敬迎他们回家。
外头风雪很大,我却感受到了好多温暖。
那些还没有入睡的可怜人里有人注意到了我,我注意到那两个人,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身上盖着一条破毯子。
那个大妈从毯子下面摸出一袋还未拆封的面包,把毯子压在男人身上,阻止他的动作。
男人动了两下,龇牙咧嘴地皱起五官,站起来无果,又掏了掏身旁,掏出了两颗糖,伸向自己的妻子。
妻子点点头,摸了摸他的脸,说,“我知道了,你快好好休歇。”
我就看着这个面容沧桑的女人,向我一瘸一拐地走来,在昏暗的烛光下,将面包递给我,又递给我两颗糖。
她笑得很美,像夜晚里永恒盛开的昙花。
我看到她旺盛的生命力,迎着风顽强地站立着,我知道她今后的生活肯定会慢慢好起来。
我又看躺在那里的男人,不忍接受这个结果。
——那个男人重病,将要死了。
我接过面包不断地道着感谢,她抬手摸摸我的脑袋,笑得无比温柔,“小姑娘,你好像……快吃吧。”
她是有个女儿吧。
我的心里在流泪,这时无比厌烦自己敏锐的洞察与感知力。
她的女儿应该死去了。
我怅然间想起了什么,可此时必须死死压下泛起的酸楚,克制地再次感谢,扶着她继续依偎在丈夫的身边。
继而给他们按好毯子,掩着冷意。
然后走过去撕下一片片的面包,就着一丝雪水,喂给老爷子吃。
面包喂给老爷子一半,我便将剩下的塞进那个破袋子里头,老爷子看到非要推给我吃,我却剥开来那两颗糖笑着看向他,吃得很开心。
他低头抹去眼泪,声音小到可能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可是这冬日里的风只能模糊他们的声音,可如何模糊他的心啊。
我真真切切的听着。
“明天,我要给孙女儿要面包吃。”
我听到了,只是笑着。
像地府里所有人看到的那样,面上找不到一丝裂缝,去表达应有的悲喜。
夜越来越深,这桥洞底下所有人都因着白日的疲惫,而很快陷入沉睡。
不知在哪个时分,有人就着微弱的烛光来到了这里,掏掏摸摸自己的包,攥着红蜡烛,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借了火。
继续放在空地上。
黑暗的世界再次被燃成白昼了。
(二)
我不知道要不要跟老爷子告别,我在黎明之时,执意将他背到最繁华的街道之后想着。
纠结了好久,竟已不知不觉到了正午时分。
今日是没有落雪的,我有些开心地将疲倦掩去,为了不耽误老人的生计,我今天在另一条街乞讨,思来想去决定今日还是不走。
我在街上抱着铁碗爬到一块无人的隐蔽之处,一路上不少人对我投以同情的目光,我感觉自己的自尊被捅了几刀,甚疼。
这处无人,我赶紧施了隐身之法,去到老人那边。
本以为今日老人是在繁华地段,又没了我“抢生意”,应该会收获颇丰。
想着老人那沧桑的曲调应该会得来许多人的怜悯,会有很多人施“好心钱”,毕竟我听着心中都像被刀子搅了一般。
可是我才离得远远的,目光才激动地锁定他,却凝固在那佝偻破碎的脊背上。
向来对万事拿定说准的我开始质问起自己。
是我错了吗?
为什么那么多人这里一脚,那边一脚,踢翻他的铁碗呢?
你不要爬,不要这样爬过去,你的手被踩住了啊!
为什么呢?为什么有小孩停下来把目光投向大人时,他们拉孩子走,还丢下鄙夷的一声——
“骗子。”
是我错了吗?
我不该将他送到这里来。
是我的自以为是。
三界互不打扰,可是我并没有在人间施法帮助他们,我也是一步一步背着他,扛着风雪来到此处。
高兴地寻着一个绝佳之地,又高兴地跑去其他地方等他。
可是他现在好狼狈、可怜得都要碎了。
我拼凑过好多魂魄,有些时候也化作小差引渡他们去往灵界,那时我宽慰着他们生死无须再忆,皆是前尘往事。
那时我虽已经深刻感知他们的万般痛楚,但新学到的“理性”一词告诉我,我要将二者融合,劝慰其往生。
可那些碎魂的绝望此刻化作千万只碎魂钉扎进我的身体里,我无法思考,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是你错了。
“轰的一声——”心脏处坍塌出巨响。
对。
是我错了。
(三)
此时无风无雪,我正要寻一隐蔽之处幻身,不愿变成“骗子”的我,换成了另一副模样。
我匆匆赶去,拨开人群。
只见几个学生把老人扶好,把那个铁碗摆好,钱也捡进去。
周围时不时有人向他们投以目光,好像他们是什么特别的人。
但这次我感知到,他们投去的目光是敬畏。
他们敬畏那些学生周身的勇气和正气,也慕他们身上的干净和纯粹,于是周围经过的人虽未停下脚步,却也留下了自己谨慎和羞愧的善良。
铁碗里头是渐渐燃起的生的希望。
几个学生要赶着回家,于是留下自己书包里的面包,和身上仅有的钱,便带着笑向老人招手走了。
走到一半他们其中一个人跑过去在一个店里,佘一碗面。老板可怜这娃怎生如此破碎啊,摆手就要给他免了这顿饭钱。
最后才知晓这是给大街上风烛残年的老人的。
最后,这日的天气应是相当不错的,孩子们拥着老板出门,又笑着目送老板背着爷爷进店里吃面。
我又寻了一处隐了身去,来到楼上的房间里头,看爷爷抱着那个破袋子局促得羞赧。
老板把面端上来,爷爷只是看着面,然后“扑通”滑到地上感谢,眼泪一直往下掉,“谢谢你哦,老板唉,你真是大好人哦,我真是上辈子修了福气,这两天一直遇到这么多好人哦……”
老板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急忙将他抱起来放在柔软的椅子上,眼睛也红得厉害。
“老爷子,你就慢慢吃,不够我给您添嗷……”
老爷子点点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满是情感。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求着,“我想带回去吃,小哥儿能不能帮我……”
“爷爷,您就在这儿吃,回去就凉了哦……”
我也求着,快吃。
苦难的人儿啊。
快吃吧。
“孙女儿吃……”
一时间天地四时旋转,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动作,该如何表情。
老人九十岁的破嗓子扯出这婉转的情感,我睁大眼睛,也不知道自己会流露出怎样的表情。
“啪嗒。”
我看那老人哭了。
那老板哭了。
我低头看手背,竟是——我也哭了。
(三)
来到那繁华的街道上,我趴在地上,看周遭人来人往。
那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地上连连摆手,对那老板推脱着,“老板唉,你真是大好人呐,但我这老头子也不能脏了你的地方,我也有能力自己去讨生活的……”
不顾老板的劝说,他肩膀挂着破袋子,怀里抱着一碗打包好的面条,盈满感激的双眼看着老板,“小哥儿啊,好人啊,我这就走了,你要好好的,生意越做越好哦……”
老板蹲着的身子往前倾,想要抱住他。
他推推手又拒绝了。
“不了小哥儿,我身上脏,怕你的客人等会儿会不喜欢,”他转头望向我这里,那么老远的距离,我也没想到他竟瞥见了我,我当下便惊喜地冲他一笑,他开心得眉飞色舞,“小哥儿,那就是我孙女儿,她来接我了!”
这隔着老远老远,不应该被听见的话,我听见了。
我支撑着身体站起来,跑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看他安安稳稳地趴到我背上后,向我展示这碗香气扑鼻的面条,向我表示这老板是个大好人,我们要感谢他。
那我便跪下来,真诚地道了声感谢。
如果苍生有怜悯,原谅我也罢。
不原谅无妨。
“谢谢小哥儿,小哥儿今后万事顺遂,财源广进。但五年为期,记行事有名。”
他五年后有场劫难,信小人反被诬陷入狱,我希望在此事中他能留下些纸笔合同,得免这牢狱之灾。
我抬头望那水汪汪的蓝天,在小哥错愕且担忧的眼神里离开了。
也知他榆木脑袋哪能明白,明白了可能也不相信。
叹息着,我也就走远了。
(四)
接到那地府里头的大事儿的时候,刚巧我也准备走了。
我给老爷爷按好刚捡来的破被子的角,给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些天乞讨来的钱宝贝。
走向那对睡得不安稳的夫妻,我也在他们身边放下几张纸币。
当时我想,为什么这个女人这么强大有能量,会来这桥洞讨生活。
我看着她重病的丈夫也是明白了,那个男人从来都不是她的拖累,是她的至宝。
她爱他,所以无畏物质的贫瘠。在精神上,她献以完整的爱意,充斥着爱人的心脏,温暖着那寒冬里的枯木。
虽是寒冬,却是春天。
那里山花烂漫,草长莺飞。
他在病榻上死去,在这寒冷中死去,却在爱意中鲜活,获得了永生。
其实我细翻他的生死簿,就发现他早该在两个月前死去,可他的生平记述却仍在书写。
我查看起那个小孙子的情况,发现他的病得到很多好心人的帮助,正在积极治疗中。
在回到阎罗殿之后,我也并没有等来想象中的惩罚。
而我在这场人间事中,终于感知到了实打实的强烈情感。
这让我赶紧把那滴眼泪收存妥帖,宝贝着呢。
我呢,应该也会时不时再上人间看看,看看爷爷,那对夫妻,那个老板……
总之是很多很多人。
下次我去的时候也会带上很多蜡烛。
只希望家人回来,永远有明灯。
(五)
“这活阎王又在搞事情了,那件大事儿还没做呢!”
这给一旁吃瓜的白无常他拉的好奇心一整个大爆发。
“啥事儿啊?”
“这不是这会历来的鬼殿巡查,这他拉的巡查官查到这阎王祖宗身上了,她当年那破事儿还没结果呢!”
这白无常可立马精神起来了,也小声紧张地道,“就八百年前这祖宗刚来的时候,满身是血,听说生前是个将军。”
她瞅瞅四周,压下声音,“城破,自刎死去的 。”
这可是件大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