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进来说。 ...

  •   谢攸敲开了裴泠的房门。

      看着眼前身穿丝绸寝衣,长发半干的人,他暗恼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她身上有皂香,还有那抹若有似无的沉香,让开门那缕风全带到他脸上。

      闻女子身上的香味是十分无礼的,谢攸屏住了呼吸,说:“我来得不巧,明日再来。”

      裴泠稍侧过身子,给他让出空间:“进来。”

      他快憋不住气了,极快地说:“也没什么事,只是想来道个谢。”

      “进来说。”言讫,裴泠转身进去。

      谢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在门外踌躇,末了,想着来都来了,还是提袍走了进去。

      房中黄花梨木案上放着一壶酒,几道下酒小菜,尚未动过。裴泠进到里间,那扇门半开半掩,氤氲的热气跑出来,朦朦胧胧。

      虽然这是客栈,但在此情景下同女子闺房也无异,谢攸只觉自己误入禁地,恍惚坐下了又觉自己不该坐,立马站起来。

      这时,裴泠从里间出来。

      她挽了一个低髻,松松散散的,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拂在脸上,粘在唇上,她垂眸,抬起手拨了拨,一举一动之间谢攸简直快把那个劲装裹身、御马迎风的裴泠给忘记了。

      那身丝绸寝衣应是客栈送的,银白色,泛柔光,丝滑贴肤,他这才发现裴泠有极好的身段,腿长腰细,还有……罪过罪过,他暗道:谢攸你胆子真大,这也敢看,找死啊你!

      “学宪来找我道谢?”裴泠坐在案前,正欲为自己筛酒,手一顿,又把酒壶放回去。

      “是是,”谢攸不住点头,“这一路来承蒙镇抚使照顾,又让你数次破费,济宁的晕船贴,适才看馆医又买药,还有这间客栈的房钱,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裴泠忽地用指尖敲两下案,道:“原来表达感谢,只消说一声就行了。”

      谢攸没意味过来她想要什么,面上有些窘,只能很傻地问出来:“不知镇抚使想要我如何做?”

      真是个呆子,裴泠眼中闪过一丝调侃:“又不是让你以身相许,别紧张。”

      他尴尬着脸色,像根木头似的直挺挺地杵在那儿。

      “原来学宪这么不经逗,”裴泠笑起来,“快坐吧,不逗你了。”

      言讫,她起身为他倒了一盏热茶,而后给自己筛了一盅酒。

      谢攸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应该做什么,暗恼自己实在太没眼力见。

      “我看你面色有好转,可是退烧了?”

      谢攸先呷一口茶,而后回道:“服药后小睡一觉,发了汗,已经退了,明日一早可以启程。”

      裴泠一壁啜酒,一壁吃小菜,十分闲适的样子。

      “不必心急,把身子养好了再出发也无妨。”接着,她挑起一个话头,“学宪家中是何情况?”

      连他新搬宅邸在哪儿都知道,会不知他家里是什么情况?心里虽这般想,嘴上还是照实答道:“家父于十年前辞世,家中只有母亲。”

      “府上可有祖辈健在?”

      “父亲五十好几才有的我,彼时祖父祖母便故去了。”

      “可有兄弟姊妹?”

      谢攸摇头道:“我父亲原是位老秀才,考中秀才那会儿倒也年轻,不过二十有五,不料此后淹蹇场屋,几十年踟蹰于秋闱。恰逢礼部下令严加稽核生员,凡淹滞衰老者皆在黜落之列,父亲撞在这岁数坎上,被强制退出府学。仕途无望后他便在宛平县做教谕糊口,因早岁一心向举业,直待这青云路断,方知天命之年始成的家,所以我是老来得子。自我有记忆来,父亲便一直是鬓如霜雪的模样,是故也未添弟妹了。”

      “这点我与学宪是同病相怜,”裴泠道,“我母亲早逝,父亲病故,也没兄弟姊妹,六亲缘浅,只得拼尽全力为自己谋一份将来。”

      谢攸还没来得及讲点什么,她后锋一转,又说:“但或许正是因为我孑然一身轻,才会得到圣上信任,毕竟圣上最是讨厌拉帮结派,尤其是……”她举着酒盅靠近他,在他耳畔说,“那些同年同门,同乡同道,宁负朝廷,不负私交,宁溺职业,不破情面,你说圣上气不气?”

      清香扑鼻,他下意识屏息,侧首看去,正好对上她投来的目光,心中即是一凛。

      “我……”

      “我当然不是指学宪,”裴泠坐回去,笑道,“我知学宪没有什么门户,不然何至于心疼这客栈房费?”

      他神情窘促,拿起酒壶说:“容我为镇抚使斟酒。”

      裴泠些许意外,放下酒盅,两指搭在底托上,慢慢移到他那边。

      谢攸毕恭毕敬斟了一盅酒,双手奉上,她一饮而尽,十分爽快。

      “不敢打扰镇抚使雅兴,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他起身作揖告辞。

      她未言,只摆了手,谢攸随即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影子很快消失在尽头。

      待人走了,裴泠去鞋,将两脚搁在他方才坐的椅子上,因里头未穿裤,寝衣又丝滑无比,一下就从脚腕滑至大腿。

      她懒懒往椅背一靠,透明酒液从细长的壶嘴里倾泻而出,和酒盅碰撞出一串清灵绵长的碎音。

      裴泠一壁慢悠悠地喝,一壁在心中忖忖:这书呆子虽一路下来表现得谦恭有礼,敬畏有加,倒也寻不出什么错处,却总给她一种浮于表面的感觉,还得再看看。

      *

      翌日,谢攸再三表示自己已康复,完全可以赶路,裴泠这才把房间退了。

      两人随后准备出宿州,继续南下。

      清晨,城里大街上酒楼摊贩的叫卖声响得连成一片。两人止步在卖包子的小摊前,屉笼开盖,胖胖的大包子挤在一起,正涌涌地往上冒白气。

      裴泠买了三个猪肉包子和三个酸馅儿馒头预备路上吃,这次谢攸抢着来付钱。

      隔壁馄饨摊位上店家和顾客正絮絮叨叨谈论着什么,锅里的馄饨煮得都快断皮了,他几个浑不察觉。

      “就是今日?”

      “嗳,就今日,烈女祠门口,这会子没准人已经在了,去不去看?”

      “我可是有女儿的人,忒晦气,不去。”

      “那我去,我没女不怕晦气,那可是沈举人的千金,听说生得如花似玉,碧玉年华就这么……嗐!”

      裴泠一听“烈女祠”三字,耳朵就立起来了,可他们又不再往下说,她只能走过去。

      “烈女祠门口怎么了?”

      “这你都不知道?在宿州都沸沸扬扬传十几日了!”

      言讫,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原来是有位贞女今日要在烈女祠殉死。

      欲殉死的贞女名叫沈韫,就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沈举人沈从谦的女儿。沈从谦是宿州德高望重的乡绅,他兴办义学,协调官民矛盾,宿州百姓视他为乡里楷模,名声极好。沈韫年方十六,在沈从谦中举那年,也就是她十岁时,许给了同乡邹家长孙邹世坤。

      这个邹家是缙绅门第,老太爷曾官至礼部尚书,不过可惜只兴旺了两代,如今的邹家在科举上毫无建树,邹世坤父亲这辈更是一个中举的都没有,唯一有希望的长孙也在两月前病死了。

      听说邹世坤病重时,邹家曾派人来沈家解除婚约,沈韫把自己锁在屋里绝食三日。沈从谦一来是拗不过女儿,二来是觉得尚未及末路,万一否极泰来,痊愈了呢?遂不同意退亲。

      可惜事与愿违,在所有人的期盼里,邹世坤还是病死了。

      沈韫要守柏舟之誓,恳求奔殉,即去邹家哀悼,而后殉死在邹世坤寝房里。娘家极力劝阻,沈韫不从,最后还是因邹家拒绝而作罢。如今不知怎的竟又闹到要搭台死节的地步。

      还能为何?在裴泠看来,不是被父母婆家逼迫就是被族人逼迫。因殉死贞女名声最好,她们毫无疑问可以得到朝廷的旌表,烈女祠为首的也永远是未嫁殉夫的贞女,且这好名声对缙绅家族还尤为重要。

      譬如曲阜孔氏就曾办过一场丧婚,主角便是衍圣公的胞弟,年纪轻轻故去后,其未婚妻抱着魂帛行婚。成婚那日曲阜缙绅冠盖骈辐,市民牵裾曳袂,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越是大族就越需要贞女为他们增光添彩,因为贞女是在践行古人德行,贞女对未婚夫的忠贞,犹如人臣对朝廷的忠诚,未婚贞女殉死,犹如没有禄位却为君主献身的烈士。

      暴虐无道的君主不会有人心甘情愿为他赴死,所以也只有一个品行高尚的大族才会拥有贞女。

      邹家不许沈韫奔殉,要么是做给外人看,要么正是希望沈韫以一个更张扬更“风光”的方式自杀。

      这件事有必要管一管,只是……裴泠看一眼身侧的谢攸。

      作为提学官,除学政以外,劝励名节、旌奖地方孝子贞女也是他的职责,宿州隶属南直隶,这事他自然有权力插手,如果他非要对着她干……

      多想了,他能奈她何?动不动就惶惶如惊弓之鸟,先练练那小鸡胆吧。

      “我们去一趟烈女祠,现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下一本《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已开文。 预收《北司》 ,设定在《锦衣玉面》之后,女武男文,女主同样是锦衣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