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有荆棘丛的 ...
-
老马拖着板车,一瘸一拐地在泥路上彳亍。
车也已经很破了,不知是由于暴晒缺水还是盖满灰尘,木质结构呈现出一种灰白色。
“该死的,走啊!走啊!”
路过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马又翻不过去了。车夫把空了的酒瓶扔到一边,在秃了毛的马屁股上狠踹。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趁着这中年男子下车拽马,板车上如同幽灵般飞下一道白色的人影,向着来路飘忽而去。
“妈的!”虽然脸上还挂着醉酒的晕红,但车夫很快反应过来,一边抻开马鞭,一边迅速逼近,“母狗,让你跑?”
车上人都饿了两三天了,哪怕全力奔驰,也实在不快。更何况道路泥泞,两步就要绊一跤。但就在车夫快要追到的时候,旁边却伸出一双胳膊,牢牢抱住他的腰。
“干……干干干!”
车夫拖着负累又追出十几步,却到底失了速度,眼睁睁看着逃跑者跳入旁边的荆棘丛里,顿时消失了。
箍着自己的人也看到了,马上脱了力,摔在泥泞里。
车夫还想追,想到什么,瞳孔一缩,立马停下步伐。
他转头就踢,嘴里骂骂咧咧:“表子,母狗,剑货……”
一个词就是一脚,地上的人抱成团,黑发糊满全身。
车夫更加愤怒:“早就说黑头发的晦气了,就贪便宜,就要收……我让你收,我让你救……”
血腥味,从地上溅起,爬升到鼻子里。车夫这才停下被骨头硌疼的脚,拽着头发把她拉回板车:
“你们关系很好,哈?倒是让她回血堡救你啊!——母狗!”
没有回应。手上沉沉的,像在拎被冻死的羊。
怕接连砸了两个货,车夫心里有些慌,但仍对着仰视自己的其他女奴虚张声势:
“看清楚!是现在死了,马上成为血食;还是进了古堡,过几天好日子再死!”
“砰”。
黑发女奴被扔回木板,身体如鱼般弹跳了两下。其他人惊呼一声,下意识远离。
直到车子又颠簸起来,荆棘一丛一丛地往后退,离她最近的棕发,才用被缚的双手去碰她:
“她……真的死了吗?”
黑发没有反应。另一边的金发看着远处——那是逃跑者消失的地方——喃喃自语:
“跑了又怎么样?到处都是荆棘。她很快就会死于受伤、饥饿、迷路,野兽,甚至……”
“不会的。”
棕发惊呼一声,把说话人拖到宽厚的怀里:
“太好了,蕾芙拉,你没有死!”
她饼干般的手指拨开怀中人的发丝,于是那被称为“蕾芙拉”的人,她的脸就露了出来。
饶是一路上已经看惯,金发还是忍不住低呼。
这是怎样的一脸啊!
不大的脑袋上,到处趴伏着千足虫般的疤痕。五官也因皮肉而扭曲,眼角几乎扯到颧骨,黄色的边齿从不能闭合的嘴巴中露出来。连眼睛,都是黯淡的,比身下的破板车还要灰败。
丑陋。
不,惊悚!
蕾芙拉周围的空地更大了。棕发用衣服擦掉她额头上的血,叹道:
“我可怜的小溪流。”——这是她根据“蕾芙拉(Rivulet)”的原意“溪流”,所起的昵称。
“谢谢你,可丽蜜。善有善报……我是说,你会因你的好心而得到福报的。”
蕾芙拉扯起嘴角,丑脸却因此更狰狞了。她努力撑坐起来,捂着伤口对周围道:
“你们为什么不跑?”
这声音轻到吹不起唇边的发丝,但金发还是扑上去捂住她的嘴:
“闭嘴!蠢货!你想害死我们吗!”
反倒是她的这句抱怨,惊动了前面的车夫。他转头,朝空中打了一下鞭子:
“不许乱吠!”
大家噤若寒蝉。蕾芙拉等众人重新放松,才疑惑地问:
“早上已经确认过,绳子都咬断了的。”
说到这里,她的嘴巴又开始隐隐作痛——女奴们都被拴在一根绳子上,防止落单逃跑。自从她得知大家都害怕被送到车夫口中的“血堡”,就开始偷偷用牙齿磨断草绳,试图帮助她们获得自由。
为此,她的嘴巴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在破皮流血,上牙膛一直在分泌黏液,牙龈也火辣辣地肿痛。但好在,今天上午,她终于帮包括自己在内的5个人完成了“分割”。接下来只要找到合适时机逃跑就可以了。
像法尔丝,跑得就很顺利呀……好吧,稍微有点小插曲,但也被她拦住了不是吗?
可为什么大家都不动呢?
金发戳着她的胸口,咬牙切齿:
“没有人——我是说没有人!亲口同意过你这愚蠢的计划!”
“更何况,法尔丝掉进荆棘丛里,血腥味随时会引去觅食的野兽。你就更可笑了,瘫在这,下一秒就有可能下地狱!”
“跑?你是想我们像你们一样吗?嗯?”
“你是不是还自以为很聪明很善良?”
“但事实是,卡尔更急着交货了!本来他还会停车休息撒尿,但现在……”
似乎是为了应证,随着一句句气声指责,空中传来一股尿骚味——卡尔站在板车上,从背影看,双手正扶着下面。
大家一起趴下,避免风把液体刮到身上。
金发抽噎了一声,用力推倒蕾芙拉:
“因为你的激怒,我们会被更快送到血堡!被吸血鬼吸干,死了都上不了天堂……”
“雪莉!”
可丽蜜重新扶起蕾芙拉:“你这是迁怒!懦夫没有勇气反抗,却不去怪施暴者,反而指责同伴过于勇敢。”
这位看似憨厚的女子尖锐地道出了真相:她们不是不想跑,而是不敢跑。
毕竟……
雪莉抓乱头发:“你不也没提醒她们吗?——有荆棘丛的地方,就是鲜血伯爵的领地。被荆棘标记的人,会有夜鸦前去啄食她的脏腑……”
一切倒霉话在今天格外应验,原本还有些许夕阳的天空突然阴沉如死。“扑扑”的振翅声里,少说几十只乌鸦不知从哪里出现,一边“嘎嘎”地盘旋,一边朝来路飞去。
硕长的黑羽掉到板车上,蕾芙拉瞪大双眼:
“你们是说,被荆棘刮伤的人,会死?”
所以其他人才没有行动。因为今天板车驶入了有荆棘丛的地方,走大路一定会被车夫追到,而走小路则必定被乌鸦吃掉。
大家的喘息又粗又重,可丽蜜低下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她们都是被附近领主送给鲜血伯爵的女奴,比不知来历的蕾芙拉和法尔丝更早听到这个传说。但也没有亲眼见过。
反过来说,哪怕只是一个没有证实过的传说,就已经远足够让她们乖乖等死了。
毕竟,从一出生就是农奴,她们骨子里没有“反抗”这两个字。
突然有笑声。
在连车夫都缩起肩颈的乌鸦叫声中,这毫无掩饰的愉快大笑格外诡异。
连同车夫在内,所有人一起看去,见是角落里的无名女奴。
从被押上板车开始,她就一直缩在角落。为免女奴死在路上,每人每天会有用来维持生命的一小块面包,和几小口水。——连这都不能让她动弹一下。要不是蕾芙拉强行喂她,只怕她早就缺食缺水而死了。
不仅如此,那块地方的臭味越来越重,应该是她排泄在了原地。
可丽蜜看出了什么,偷偷告诉蕾芙拉,无名女奴头上那已经腐烂生虫的花环,应该是狂欢节上,有情人互赠的定情信物。
后者听了,很认真地去角落里说:“爱你的人,肯定想你好好的。”
她蓝色的眼珠微微一动,然后重新闭上,比之前更沉默了。
现在,这个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之人,发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道声音。
然后,向着鸦群,一跃而起。
“啊!”
不由自主发出的惨叫声里,她正面朝下,重重砸入荆棘丛中。
——在验证了“乌鸦食人”的传闻后,她一举殉情。
“……不!”
车夫跳下车,想拉她,却立刻停住了脚步。
因为天空又开始变暗了。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他赶紧爬上车辕,一边回望乌鸦聚往那块灌木,一边拿马鞭在视线范围里胡乱抽打。
最后剩下的三个人——蕾芙拉、可丽蜜、雪莉——抱成一团,再也没敢说话。
转眼间死了两个人。
而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死亡等着她们。
……
确认身边两人合上了双眼,蕾芙拉双掌相对,中指弯曲相扣,无名指竖直相印,大拇指、食指、小指,呈莲花瓣状展开。
对着鸦群,念念有词。
如果有来自东方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非常惊讶。
因为那是一个施法手诀。
念完咒,她甚至没有力气确认乌鸦是否被驱赶,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