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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记起 我怎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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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只留下骨钉刮过地面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很快就被重新落下的雨水盖过去了。
顾临与的笑容僵在脸上,脑海中的记忆不断浮现。
那沉睡与血脉之力中的记忆,随着血脉觉醒,一点点在眼前清晰了。
“爹爹,你好厉害,天上下了好多的雨,伯伯们的庄稼有救啦!”年幼的他,被白泽抱在右臂上,为降雨而开心。
“等我长大了,也要成为像爹爹一样强大的人,为我的子民们做好事!”
白泽听了,顿时开怀大笑,“好,沥而长大后,肯定比父王更强大,更适合当妖王。”
“你们两个。”水妖后上前,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他”抱了过去。
“沥儿,今晚想吃什么,娘亲去给你做。”
白沥开心地鼓掌,“我要吃蟹粉狮子头、八宝呼噜鸭,还有乳糖丸子!”
“好。”水妖后在他稚嫩的脸上亲了一口,将他递给了水妖王,“娘亲这就去给我们沥儿做。”
“沥儿,你长大后,一定要多关心你娘亲,你娘亲呀,心思细腻得像个小姑娘似的……”
“这里危险,快走……”
“以后,你们定要好好的照顾自己……”
“不!”
娘亲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回荡在耳边
,顾临与的眼睛被泪水浸湿,“爹爹、娘亲……”
原来,他猜的没错,云贵妃就是他的娘亲。
那,爹爹真的如传闻那般,死了吗……
无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内疚、自责的情绪让他痛不欲生。
顾临与捂着头,摇摇欲坠。
“尊敛,你还在等什么!助我!”周铭大喊道。
尊敛虽有不忍,但在家国大义面前,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他扯下了腰间的铜钱串,十个铜钱排列有序地摆在掌心,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周铭催动灵力,将体内的骨血与骨钉融合,骨钉在悬浮在空中,发出刺耳的悲鸣声。
二人同时呵道:“去!”
十枚铜钱不断地旋转,将顾临与限制在阵法内,吸取顾临与的血气。
七十二根骨钉,根根没入顾临与的身体里,将他的身体伤的不剩一丝完好的地方。
“额……”顾临与此时深陷回忆漩涡,无力抵抗。
身下的血覆盖了整个阵法,淡蓝色的光,环绕在他的周围。
脚下积聚的雨水如发丝般,不断漂浮,将顾临与包裹在内,形成一个球状。
“该死的,这是什么情况?”周铭说着,操控灵力,将骨钉召回。
这骨钉是他的本名武器,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若是骨钉受损,他本人也会受到波及。
“我竟然失去了与骨钉的感应,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尊敛闻言,尝试收回铜钱,可惜,铜钱也不听他的召唤。
“想救他吗?我可以帮你。”女子依旧看不清容貌,她的一切都很模糊,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织金翠珠镯子,在黑暗中发着耀眼的光。
“又是你。你为什么要帮我?”萧凌雪的理智告诉自己,她应该拒绝这个她。
女子没回答,反问道:“你确定,还要在这浪费时间吗?”
萧凌雪知道,她没的选,“无论你有什么目的,如今的我,也只能试着相信你。”
女子笑着,带着镯子的手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刻,萧凌雪睁开了眼,周身灵力环绕,捆绑着手脚的捆妖绳骤然断开,气场震飞了周铭二人。
“怎么可能,你是怎么做到的?”尊敛捂着心口,一脸不可置信。
萧凌雪也很震惊,自己竟然有如此强的灵力。
自己身体里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将她的实力提升至天级,只是不知这实力是不是暂时的。
“说,是谁派你们来杀他的。”
周铭怒斥道:“你一个捉妖师,竟然站在妖的立场,来质问我们,当真是不知所谓!”
“什么意思?”萧凌雪转头,看到了包裹着的水幕,“顾师弟,是妖……”
看这阵势,他最起码也是妖将级别的大妖。
尊敛道:“萧姑娘,想来你也是明事理的人,断然不会放任此妖为祸天下,现在,就让我们一起,于此诛杀此妖。”
萧凌雪下意识挡在顾临与身前,“不……”
尊敛脸色大变,“萧姑娘,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当真要为了妖,与全天下为敌吗!”
“不是这样的,我想,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
“废什么话,你我合力先制服她,再亲手杀了这小子。”周铭抬手,率先发起攻击。
尊敛沉默着,加入了斗争。
萧凌雪只用了一招,便将二人击飞。
不止他们吃惊,萧凌雪本人也很震惊。
这就是天级捉妖师的实力吗。
“你刚刚明明只是地级,怎么突然间成为天级,甚至比我们两个还要强,你做了什么!”周铭咆哮着。
尊敛相对而言要平静许多,“萧姑娘,你可知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十分清楚我现在在做什么。倒是你们,两个燕国天级捉妖师,暗杀顾临与,又不伤害我……”萧凌雪不敢相信自己的假设,“难道你们是,燕明轩派来的?”
二人被戳穿,不狡辩,只一个劲地劝道:“你别管我是谁派来的,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先杀了他!趁他还没成长起来,先杀了他,否则,日后人类就会因此死伤无数!”
萧凌雪走近,伸手隔空轻抚着水幕,温柔、缱绻,仿佛在抚摸自己珍视已久的爱人,“他是我的爱人,他不会害人,我也不会伤害他。”
她对着二人道:“你们能走到今天,都不容易,念在你们对人类的贡献,你们走吧。”
“你执意如此,我今日就算身死道消,也要将这妖物斩杀与此!”周铭以自身全身血气,全力调动灵力,控制骨钉,“我以性命为引,重连了我与骨钉的联系,今天,必要此子尸骨无存!”
尊敛没想到他这么决绝,“你……”
巨大的骨钉,横在空气中,飞快朝这水幕刺去。
巨大的威压,仿佛能破开水幕,将里头切开。
“我说了,今日,谁也伤不了他。”萧凌雪迎着骨钉,飞快地做出反击。
驱邪剑与骨钉碰撞在一起,不断发出嗡鸣声。
最后,骨钉逐渐碎裂开来。
周铭瞪大双眼,受到反噬,身体向后倒去,“不……”
“周铭!”尊敛赶忙接住了他。
“你、你好傻,就算今日杀不了他,来日,也还会有机会的,你这又是何苦呢。”
周铭猛地突出一大口血,“我、我既然走到今天这位置,就要对的起主子,对得起人类,我、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咽了气。
“周铭!”尊敛不敢相信,陪伴自己数十年的伙伴,就这么死了。
他抱着周铭的尸体,悲痛万分,“萧姑娘,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你今日的决定。”
说罢,他带着周铭,离开了此地。
看着自己的手,萧凌雪也有些后悔。
她这么做,错了吗?
一边是理想,是责任,一边是自己的爱人,仿佛她怎么选都是错的。
即使如此,她毅然选择站在爱人这边,哪怕是与世人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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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幕在尊敛的气息彻底消失的那一刻,碎了。
那些深蓝色的光像退潮时的海水,无声地、缓缓地从空中落下来,化回最普通的水珠,混着松针和泥,渗进落叶底下。
顾临与站在水幕消失的地方。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青色的衣裳被血浸透,贴在身上,轮廓勾勒出一副骨架分明的少年身体——太瘦了。
他十七岁,肩胛骨却像两片刀刃一样凸起,锁骨下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衣料的纹理蔓延开。他的左臂软软地垂着,右腿小腿上被骨钉贯穿的血洞在刚才爆发时重新裂开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流,积在脚踝处。
他站着,没有靠着什么,是他自己在站着。
他的眉心还亮着,水纹形状的蓝色图腾在皮肤底下微微闪光,像深夜海面上倒映的一弯残月。
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那种蓝不属于任何人间的颜色,是深海尽头的、接近墨色的蓝。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落在他脚边那摊蓝光尚未散尽的水洼里,砸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飞上天给他下雨的父亲、那个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说沥儿以后会比父王更强大的娘亲。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发着蓝光。不是灵力那种温润的、带着天罡正气的白光,是妖力,深蓝色的、汹涌的、带着深海咸涩气息的妖力,是属于白泽的血脉的妖力,正在他体内奔涌,把他用了十一年修炼出来的灵力冲刷得一点不剩。
他是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萧凌雪。
她站在他面前,驱邪剑还握在手里,剑身映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也映着他眉心那道闪烁的蓝痕。
月光很亮,仿佛成为两人无法跨越的隔阂。
她看到了他眉心的图腾,他眼睛的颜色,他周身的妖力。
她什么都看到了。
顾临与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比他被骨钉贯穿身体时还要疼。
他的身体在发出警告。右腿的伤口重新裂开,小腹右侧被骨钉穿透的地方随着他的动作扯出一股温热的血,顺着腰带往下淌,但他还是退了一步。
“你——”
“别过来。”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透了。
他抬起右手挡在身前。掌心朝向她,五指微张,“师姐……你不要看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求你了。”
他在发抖,在害怕。
顾临与不敢去看她,他怕在她脸上看到恐惧,看到厌恶,看到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人对妖的戒备,他更怕看到她说放弃。
“顾临与。”她叫他的名字。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又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那棵老槐树粗粝的树皮,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退。
“你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压不住,“我是妖,是妖王的儿子。”
他抬起眼看着萧凌雪。那双深蓝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你走吧,师姐。趁钦天监还没来,趁我还是我自己……”
趁我,还能控制自己,笑着放你走……
他转过身,不让她看到他眼底的不舍。
“傻瓜。”
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我怎么会,留你一个人对自面对呢,再说了,我舍不得放开你,因为,我爱你啊……”
只是一瞬间的事,顾临与转过身,紧紧抱住她。
“你……真的不在意,我是个妖吗?”
萧凌雪笑着,踮起脚尖,在顾临与唇上刻下一吻。
两人的唇紧密吻在一起,仿佛要给两人刻上对方的灵魂印记。
“无论如何,你都只是我的顾临与,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你……你不怕我像其他妖一样……”
萧凌雪伸手抚上他的脸庞,“你不会的。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也会陪着你。”
顾临与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他将头埋在她的肩上,任雨水混合泪水冲刷而下,“如果这就是终点,该有多好。”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萧凌雪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回应,直到肩膀处传来温热液体。
“顾临与,顾临与,你回应我呀,你……”
她颤抖着将他拉开,发现他不知何时昏死了过去。
“顾临与,你别死,你别死啊……”
萧凌雪将顾临与放在地上,慌忙从衣袖中翻出疗伤药,慌忙给他喂药。
药到嘴边时,她又犹豫了。
顾临与是妖,妖的体质,可以服用人类的药吗?
雨,渐渐停了。
她拖着他的身躯,在黑夜中艰难行走。
远处不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燕国的追兵,不是钦天监的巡查,是宫里的御马。马车从京城方向飞驰而来,为首的人高举着一面云纹旗帜,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马车停在松林外。门帘被人掀开掀开,云贵妃从车上下来,一直走到顾临与面前。
萧凌雪抬起头看她。她怀抱着昏迷不醒的顾临与,驱邪剑横在膝上,一身白衣染得全是血。“救救他,救救他。”
云贵妃蹲下身,心疼地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又立刻抽回手,“沥儿……”
随即命令道:“御医。”
御医带着药箱,快步上前给顾临与把脉,而后给他服用了几粒不同的药丸。
他来到云贵妃跟前,轻声说了什么。
云贵妃看向萧凌雪,语气平和,“我能救他,跟我走吧。”
婢女闻言,转身去安排了。
马车上,云贵妃低下头,看着这个重伤的少年,心里愧疚不已。
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沥儿也不会经历这么多……
她看向失魂落魄地萧凌雪,心里多了一丝欣慰。
好在,有人真心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