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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不定良缘——王安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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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苍时的死讯传入王安祖耳中的时候,他正在参加安国寺僧人龚训的讲经会。
顾不上周围瞬间乱作一团的众人,回过神来的王安祖疯了似地扒开人群朝外跑去,路上还踉跄着险些摔了个跟头,才总算是在寺外抢到一匹不知是谁的烈马,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拼命赶去。
一路上漫山遍野的桃花早已凋零殆尽,两畔空荡荡的郊野正如此时此刻王安祖茫然而空洞的心,唯剩下冬日寒冷的北风仍在无休止地呼啸着,在王安祖的脸上吹出道道斑驳的痕迹。
他穿过了城郊的安国寺、跃过了曾经与苍时相约踏青的山头,昔日二人甜蜜的种种如走马观花般在脑海中浮现,仿佛就连上天也背弃了王安祖了一般、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再在他的心上捅上一刀。
太慢了。——王安祖想。
他的马术并不出众,但也谈不上糟糕,只能称一句平平无奇,与能将一众武将都远远甩在身后的长公主相比更是笨拙,而想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使他现在如此狼狈,竟连从安国寺到长公主府这丁点的路程都赶不上。
于是王安祖只能冒险夹/紧了马肚,手中长鞭不要命地落下,疼得马儿发出痛苦的嘶鸣,挣扎着要将他甩飞出去。
可王安祖始终不曾脱手。——他紧紧地抱着马背,几乎与胯/下的马儿融为一体,就这么碾着枯叶一路直挺挺闯进了城门。
羽都城外萋萋,城内更是刺骨悲凉,王安祖已听不见自己的心跳,那声声激荡的回响与守城将士们的呼喊一起被淹没在满城世家权贵的哭嚎之中,如浪潮般奔涌着王安祖身后追赶他的脚步。
泪眼婆娑间,王安祖好似回到了当初与长公主大婚的那一天,不少羽都俊杰喝醉酒后也是这么哭着喊着长公主的名字的。
“驸马郎,”
见此情形,彼时才与王安祖刚刚拜堂的苍时如此笑道,
“你瞧,大家可都嫉/妒着你呢。”
是啊,所有人都嫉/妒着他,
而现在,所有人都憎/恨着他。
混沌的大脑早已不记清自己是如何从马背上下来的了,脸上传来阵阵疼痛,兴许是他太过失态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又或许是被谁趁机揪着衣领揍了几拳,但王安祖已无暇顾及这些。
王安祖又一次奋力地拨开人群,不停嘶吼着妻子的名字。仿佛只要这样,那位任性的长公主就会从另一端走来,抬眉倨傲地问他要做什么。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当朝谢家太后毫不犹豫的一巴掌。
“畜/生东西!”
痛失独女的谢太后跌跌撞撞地扑向王安祖,此刻的她双目瞋红、发髻头冠全部散落一地,全然没有了往日作为太后的威仪,俨然就是一头发狂的母兽
“——还我儿命来!”
2.
意料之中的,王安祖并没能见到长公主最后一面。
他甚至无法走入灵/堂,以长公主驸马的身份为长公主最后燃一柱香,只因谢家太后固执地认为,长公主苍时的早逝,皆是拜王安祖所赐。
“我儿今年不过将满三十,正是而立之年,身体向来康健有力,昨日宫宴亦不见异状,还拉着我的手叫我母亲,怎会突然暴/毙?!”
“一定是你!王安祖!!——若非是你亏待我儿,她怎会轻易早逝!”
“我要杀了你——!!王安祖!!”
这场发生在长公主棺柩前的闹剧,最终在谢子迁与王谚的联手下被强行平息。昔日势同水火的王谢两家,如今都因这位长公主的逝去,真心实意地落了一滴泪。
——是了,
被赶出长公主府的王安祖失魂落魄地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爱苍时呢?
3.
初见苍时的那年,她还未满及笄,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少女发髻,正与灞原公世子谢述在御书房门外交谈。
原本王安祖正站在不远处等待天子的传唤,对这对出身高贵的表兄妹并不感兴趣,可恰巧那日天气不错,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卷起了谢述的官袍,让王安祖得以远远地窥得这位被谢述小心地藏在袖中的长公主一面。
——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儿而已。
王安祖漫不经心地想。
从前听闻谢家太后对长公主尤其宠爱,王安祖只当是谢家这只高傲的老狐狸算/计着要将自己的孩子当成王谢两家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直至方才见到谢述这幅珍重的模样,王安祖才终于知晓谢家太后兄弟一脉究竟都是怎样看待这位流淌着帝王血脉的“族人”的。
——可那又如何呢?
——这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王安祖从来不想、也不愿掺和到这淌浑水之中。他无不漠然地收回了视线,在脑中思考该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御书房里那位年幼的傀/儡天子的试探,却刚好错开了苍时好奇投来的一瞥。
春花树影,积玉如君。
如今想来,或许这一切悲伤的结局,其实早在冥冥中就已有了注定。
只不过那时,谁也没有放在心上罢了。
4.
再见到苍时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王安祖自幼爱慕表妹,可惜他从前羞于面对自己的感情、始终不敢对表妹袒露心迹,一直到舅舅将表妹另嫁他人时才终于醒悟,奈何一切都已成为定居,于是最后心有不甘的王安祖只能在表妹的婚宴上将自己灌了个伶仃大醉。
他这个人,在感情方面总是差人半步,以至于执念也比一般人要强半步,总是会对现实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而王安祖曾天真地以为,也许只要他足够坚持,那么表妹就能察觉到这份迟到了的心意,转而重新投入他的怀抱之中,二人从此相伴厮守一生。
怀抱着这样的念头,每过几日王安祖总要借口挑些礼物亲自送给表妹,有时是一些发簪、偶尔是一些漂亮的衣裙,或是在每年的灯会上,借着表哥的身份将花灯强行塞到表妹的手上。
“柔柔。”
看着袁柔柔那双灯火下显得尤为清澈明亮的眼,王安祖总是忍不住烫红了耳根,暗暗期许着对方这次一定要接受自己的心意。
然而每一次、每一次,袁柔柔都无一例外拒绝了王安祖,还总叹息着让他不要再送了。
“我已经成家了,表哥。”
“请不要再纠缠我了。”
袁柔柔拒绝的话语如同一把尖/刀般,将王安祖的一颗真心刺得鲜血淋漓,于是他又一次从袁柔柔的面前逃走了,一个人坐到鹤水河畔边上喝闷酒。
王安祖其实知道的。——表妹的这桩姻缘,看似是政治联姻,实则二人早已心意相通,乃是天作之合。
??
可王安祖总是心有不甘,他自认论家世、论才学,自己样样胜过年弘本,而柔柔那般聪慧,又岂会不知自己才是她的良人?
他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不知是对怯懦的自己,还是对那该死的年弘本。
若是——我能再勇敢一些,坦荡地认清自己的真心…
正烦闷时,王安祖突然失去平衡,竟顺着河堤一头栽进了松香的包围中,将画舫船上的琴师全都吓得尖叫起来。
来不及细想自己冲撞的是哪家的贵人,摔得鼻青脸肿的王安祖就已被周围的侍卫提了起来,押着他去贵人跟前请罪。
“哎呀呀,”
已在温/柔/乡中喝得醉眼惺忪长公主不甚在意地摘下一粒葡萄,玉臂一伸,便叫怀中年轻的绿发琴师衔了去,眼里拢着黏稠的丝。
“王郎中,这次我救了你,可不能回头参我一本呀。”
不知怎的,王安祖总觉得那名琴师的眉眼令他莫名熟悉,可他已没有精力细想下去,画舫船上暧/昧/糜/烂的气氛早已令他面赤耳红,顾左右而言他,不敢看那软榻上松垮的衣裳。
听着首饰叮叮当当的响动声,王安祖默默地想——苍时真不愧是谢家的女儿,如此恣/意妄/行,实在没有作为公主的模样。
也不知这样的苍时,究竟打算要如何惩治不幸冲撞了她的自己?
王安祖心底惴惴,担心家人会因自己而受到连累,然而出乎意料的,这位被全羽都公认的、有史以来最难缠的长公主却并没有要为难王安祖的意思。
相反,她看起来有些怏怏的,像是藏着什么心事,就连她身上的松香都盖不住酒气,随手点了两名侍卫,命他们护送王安祖回府。
王安祖自是跪地谢恩,然后敷衍地说了一些场面话,刚一起身,就看见那名被长公主揽在怀中的琴师正阴狠地瞪着自己,又在下一刻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与苍时重新纠缠在了一起。
……真是无语。那家伙难道以为自己惦记着长公主么?
王安祖心中不爽,但也无处发泄,最终只能带着不属于自己的松香回到了自家府邸,又因为担心被双亲看出端倪而干脆躲进了书房,提笔就要狠狠参苍时的荒唐行径一本。
可他踌躇许久,笔尖的墨蘸了又蘸,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
——反正就算写了,也会被谢太后驳回不是吗?
王安祖烦躁地放下了纸笔,正试图说服自己。
——况且如今的谢家不仅有谢子迁和谢曼这两尊大佛在,还掌控了年幼的天子,就算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之,我还是别给家里找麻烦算了。
他越想越起劲,给自己找了一个又一个不弹劾苍时的理由,到最后竟觉得心安理得起来,索性挑了古籍翻开起来,殊不知这才是二人命运纠缠的开端。
自此之后,这位尊贵的长公主一改往日颓色,抛下一众歌/伶/舞/伎彻底缠上了王安祖,不仅时常出没于王家府邸附近假装偶遇,还总是以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要王安祖挤出时间陪她。
王安祖对此无能为力,因为他的舅舅袁敬晖是长公主的姨父,他实在不想让舅舅一家被夹在中间为难,所以只能硬着头皮配合长公主的种种行为。
无论是被迫在御书房门口喝下一碗又一碗的暖汤,还是被长公主拉着聊一些无聊的逸闻,亦或者是在家人异样的注视中流着冷汗接过只有宫里才有的珍稀水果,这些全都不是王安祖的本意。
王安祖只希望自己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他参加文会的目的是为了拓展自己的人脉,而不是为了趁着没人发现的时候偷偷藏起长公主写给自己的情诗,更不是为了忍着脸红假装若无其事地与同僚聊天的。
偏偏苍时却是个得寸进尺的性子,王安祖既然无法拒绝,便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一切。他在长公主坚持不懈地投喂下练出了海量,如今已能一口气喝下三碗暖汤,并练就了在被长公主戏弄后保持镇定与人继续交谈的技能,再也不用担心因为脸红而被同僚怀疑突发高烧了。
…真是可喜可贺。
王安祖叹了口气,他躲在人群之外,看着狩猎场上意气风发的苍时,觉得自己当初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觉得苍时是个普通的小孩而已。
如今看来,苍时分明就是个以戏弄他人为乐的恶劣之人。也许在她眼中,戏弄王安祖与戏弄其他人之间并没有区别。
就好比眼下,苍时明知道明彦昭想为她猎一张狼皮制成新衣,却还是故意激明彦昭放弃狩猎同她打赌谁的马术更精,而输家要请赢家在天香楼吃一个月的饭,一男一女骑着马围着猎场跑了一圈又一圈。
谢彦休不甘示弱,像个泥鳅似的硬挤进二人中间,然后是雪练、萧文彦、郑殷……就这样,比赛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将一场好端端的秋狩变成了长公主的游戏,
苍时就在这众星捧月中,远远地冲着王安祖笑了。
那一瞬间,王安祖读懂了苍时的势在必行。
她的嘴唇翕动着,分明是在说——
——“安祖。”
——“我为你猎一头狼来,好不好?”
5.
对于王安祖来说,苍时毫无疑问是个大麻烦。
他不明白堂堂谢家长公主为何会偏偏喜欢缠着自己,害得自己一把年纪还要被同僚们半揶揄半嫉妒地打趣,自家的铺子也时常会被人在暗地里使绊子,亏了不少钱。
——幼稚至极!
王安祖对此忿忿不平,表示又不是自己缠着长公主不放的,让羽都怨男们有本事去找长公主哭诉,别再来嚯嚯自己一个老人了。
这事后来传进苍时的耳朵,将这位全青鸾公认的最任性的长公主乐得直不起腰,一不小心摔了王漠特地送给她的新茶,害得王漠对王安祖的怨念更深了。
于是作为害王安祖经历无妄之灾的补偿,苍时额外送了王安祖一些逸世孤本,使整个羽都陷入到了未婚男儿们的酸涩与怨念之中,逼得王安祖不得不连续告了三日的假,以免在大街上被人套着麻袋毒打一顿。
苍时对此乐见其成,特地跑来嘲笑王安祖的窘境,看起来丝毫没有半点愧疚之心,气得王安祖额上的青筋蹦了又蹦。
“王郎中,你这是恃宠而骄啊。”
王安祖被苍时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偏偏他对这位金枝玉叶还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忿忿地想着等苍时对自己没有了兴趣、他就又能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日常之中,怎奈何天不遂人愿,王安祖最后不仅没能成功摆脱苍时,反而还被迫了知道了这位被谢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长公主曾险些被先帝用一粒“长生不老药”害死一事。
而告知王安祖此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作为事件主人公的长公主本人——苍时。
王安祖还记得,那时苍时脸上的表情,冷漠而又平淡,蔻甲打着旋儿地摩挲着古籍,在那脆纸上剜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心疼得王安祖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又不好指责贵人,只好端起茶杯饮一口茶,结果冷不丁被苍时口中的秘密呛到,好半天都缓不过气来。
“小心些呀,王郎中。”
看着王安祖这幅狼狈的模样,苍时得逞地笑了,头上摇曳的珠翠随之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她的恶作剧似的,嘲笑着王安祖的惊慌失措。
“茶水怎么能喝得这么急呢?——王郎中,可千万注意莫在公主面前失仪才行呀。”
王安祖咳得撕心裂肺,他用力拍着胸口,耳畔“咯咯”的笑声惹得他恼怒不已,就连眼尾也染上了些许殷红。
许是真的应了苍时口中那句“恃宠而骄”,又或许王安祖已经忍了太久,他难得露出了利爪,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苍时:“……请公主慎言!”
可苍时却笑得更开心了。她微微探身,轻而易举地便越过了那张拦在她与王安祖之间的矮桌,就像当初在游船上对琴师做过的那样,将一根冰凉的手指抵在了王安祖的眼角。
咫尺之间,王安祖只觉得苍时身上浓郁的松香好似一张蛛网,使他无处遁逃,被迫停在原地看着苍时眼中反复倒映着的模样,并于这片刻的悸动中,隐约窥见了苍时笑容背后不可言说的孤寂。
“莫生气呀,王郎中。”
年仅十七岁的长公主笑着说,“我可没有骗你。”
“我的父皇恨我恨得要死,但偏偏只有我活了下来。”
“你说,这是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呢?”
苍时说得轻巧,王安祖听了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他的心头却莫名堵得厉害,憋了好半天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这让王安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条搁浅的鱼,而且还是一条只会张嘴、闭嘴的笨鱼,被困在名为“苍时”的滩涂上,傻不愣登地越陷越深。
他不明白苍时为何会对自己袒露往事,也不明白苍时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若仅仅只是单纯地为了拉拢他对抗王家,那苍时为什么不直接去寻那些倾心于她的世家郎君呢?
苍时明明知道的。——自己虽是王姓,却是个偏远得不能再偏远的远支,并不能像谢述那样为她遮风挡雨。
更何况,自己还爱着已婚的表妹,如何配得上这份青睐?
所以,
所以——
“……对天家不敬的话,我说不出口。”
“但你若打算在此责骂先帝……我去关门。”
——王安祖起身,逃也似地跑走了。
王安祖不敢回头,他简直懦弱到了极点,任何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会令他感到胆怯,只能一昧地逃跑、逃跑,再逃跑。
身后的苍时似乎说了什么,浮光掠影,她的容颜揉于岁月,王安祖早就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后来醉在苍时曾经用过的那张矮桌旁,泣不成声。
6.
偶尔大醉的时候,王安祖也会想起表妹大婚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同样醉得厉害,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摇摇晃晃地靠在父亲肩头哭泣,一句“柔柔”含在嘴里,终究还是败在表妹看向新婚夫君时羞红了的脸之下。
表哥与表妹,本该是天定的良缘,是年弘本这无/耻的小人从中横插一脚,生生从他手里夺走了明珠。
偏偏年弘本还不懂珍惜,竟使明珠蒙尘,驾返瑶池,令王安祖悲痛欲绝。
丧礼上,王安祖拽着年弘本的衣领砸了一拳又一拳,指节都渗出血来,被赶来的下人们手忙脚乱地拽开。
“都是因为你!”
王安祖指着年弘本声嘶力竭地哭骂道,
“年弘本!若非是你亏待了柔柔!她怎会这般早早逝去!”
“你还我的柔柔来——!!!”
年弘本一言不发,他始终安静地跪在袁柔柔的棺柩前,眼神空洞,仿佛爱妻的逝去将他的魂灵也一并带走了般,口中不停喃喃重复着爱妻的名字。
“柔柔……”
“柔柔……”
“柔柔……”
不知不觉间,年弘本的呢喃变了调,他的声音蓦然变得森森,转瞬间便化作了在腰间缠着一块白布的谢述,正拖着残躯不管不顾地从人群的另一端向自己扑来。
“王安祖!”
朝堂上,谢述面目狰狞如恶鬼,死死掐着王安祖的脖子,眼泪和着嘴里的猩红淋在王安祖的脸上,撕心裂肺地吼道:
“你还我的阿时来——!!!”
众臣立时乱作一团,纷纷去拽谢述的手,试图将两人分开,奈何此时谢述的力气大得惊人,就连穹北王明正藻都拉不动他。
而在即将窒息的前一秒,王安祖仿佛看见了自己昔日的表妹夫站在一旁,正以一种复杂且满怀怜悯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
——啊,
不合时宜,王安祖突然想到,
——原来,
——你也和我一样啊。
7.
王安祖自认不是个精于谋算之人。
他从来都不想被卷入王谢两家的争斗之中,也不想成为位高权重者手中可以被随意抛弃的棋子,但官场总有一些不得不需要人站队的时候,于是王安祖只能被迫做出选择。
考虑到自家舅舅娶了谢子迁的姐姐、与谢家一派有着天然不可分割的关系,加上王安祖实在厌恶太师王谚一脉,于是理所当然的,他站在了谢家权力的边缘,并从旁观者的视角隐约摸清了谢家几个未婚儿郎对长公主的态度。
此处暂且不论谢彦休这个脑袋空空还成天到晚只知道追着长公主的脚后跟跑的骑马笨蛋,就说谢胜、宁仲武二人,对苍时的爱意几乎盈出眼眶,且家世、品性样样俱佳,与长公主青梅竹马,的确是作为驸马的好人选。
但若是与谢述相比,这二人又显得太过稚嫩,显然无法保护苍时免于朝堂之争。
再者作为从前红尘迷路人,王安祖的心里再清楚不过,谢述看向苍时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述此人,虽说身娇体弱、心肠略黑,但魄力和手腕绝对足够铁血,稍一了明自己的心意便敢退掉与卞陵公世子之女王仪的婚事,哪怕这背后的代价是王谢两家从此翻脸为敌。
是了,如此勇气,怎叫人会不放心地将苍时托付给他呢?
表哥与表妹,本就该是天定的良缘,可笑谢述竟也和自己一样胆怯,犹豫不前,最后竟让自己这无/耻的小人横插一脚,生生从他手里夺走了明珠。
大婚当日,王安祖看着醉酒后仍不忘念叨着苍时名字的新晋表哥(们),只觉得一阵庆幸。
幸好、幸好,这一次是他跨出了这一步,没有再错失所爱。
“阿时,”
新婚洞/房花烛夜,王安祖难掩心中羞涩。他抖着手轻轻撩开苍时的盖头,烛光下泛着酡红的朱颜令他目眩神迷,忍不住俯身印下一吻。
“我的妻。”
春/宵/帐/暖,缱/绻/夜/长,王安祖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妻子,任由意识在松香的包裹中沉沦,三千青丝缠/绵在他指尖。
他在这美梦中丢了神魂,像个小偷似地窃喜——幸好、幸好,当初在鹤水河畔一个脚滑栽进你陷阱中的人是我,若不然,今夜我又该喝得大醉了吧?
阿时,
我的妻。
曾几何时,我因羞于年齿渐长,认为自己官轻势微,不肯让你见我堂屋落魄,于是几度闭门不愿见你,是你一遍又一遍地找上门来,站在书房门口脆生生地喊着:“安祖!开门!”
我说不开,你便一拳砸在门框上、生生砸出一个凹洞,还威胁我要是再不给你开门,你就拆掉我家大门,逼得我只能对你妥协。
推开房门的刹那,看着你生气的脸,我承认我有些怕了,怕你真的会把我栽到地里,但我更怕你从此再也不理我这块无可救药的烂木头,可那时你却只是伸手弹了我一个脑瓜崩。
“安祖,”
你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不厌其烦地把我从书房里拖出去,让我陪你去清音坊听曲。
——你对谢述曾经也这样做过吗?
“安祖。”
你总是喜欢在大街上疯跑,害得我不得不迈开步子奋力追在你的身后,担心一不小心就把你弄丢在人群之中。
——谢述也曾经这么追逐过你的背影吗?
“安祖!”
你总是爬到屋顶上偷偷喝酒,借着醉意对我上下其手,等我情到浓时再装作熟睡,任凭我如何呼唤也不肯醒。
于是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低喃你的名字,向明月祈求,请清风渡我。
阿时,
我的妻。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此生不曾与你相识——
那么后来,你是不是就不会恨我?
天不老,情难绝,旧日鸳盟化尘烟。
阿时,我不明白。为何你会突然变了模样,从此厌我、恨我,终日流连于郎君们的怀抱,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情/郎,甚至不再叫我的名字。
我不明白,阿时,我真的不明白。
你我之间,原本应当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爱侣才对的啊。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走错了路的呢?
阿时,
我的妻。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当初你成为了谢述的妻,
那么现在,这一切的悲伤是否根本就不会发生?
若是当初我不曾将你从谢述身边抢走、若是当初我不曾主动对你袒露这份心迹……
……啊啊,我的妻,
你可知,表哥与表妹,天不定良缘。
谢述,
不该是你的良人。
8.
年年过岁岁,岁岁又年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走一步一回头,醒来时窗外海棠正盛,新雀归来正筑巢。
王安祖蜷缩在满地的书籍之中,看着窗外飞来飞去忙碌的雀鸟,心想也许再过不久他就能听见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了吧?
这么说来,家里已经很久没有生机了。——自从苍时逝世后,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被冻结了般,冬日难熬的寒气依附在墙壁的每一处缝隙,就连家人们也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王安祖,不知是因为憎恨还是担心刺激到他。
但王安祖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反正他这辈子受过的挫折已经足够多了,就算当真走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又能奈他何呢?
——大不了我再在书房里醉一场便是。
王安祖收回了视线,无不漠然地想着,随手从身边捡起一本古籍,就着初春的阳光翻开起来。
他已读不进入任何东西,可他实在醉了太久,不知道自己除了读书以外还有其他什么打发时间的方法,只是纯粹地盯着那书页上的由笔画构成的文字,再从文字拼凑成句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页纸而已。
王安祖还记得,自己从前喜读诗书,总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还尤其喜欢参加文会,听大儒讲学、看身旁小丑卖弄,可如今回头再看这一切,竟都不如借着袖口的掩护与长公主偷偷牵手来得刺激。
他已不复从前那般,稍一被人戏弄便会面赤耳红,就算是被偷偷勾住手指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与旁人交谈。袖口下的十指紧紧相扣,像是担心她会逃跑一样,用指尖摩挲着在她的手背写下一个“妻”。
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被她随口的一句蜜/语惊得被茶水呛到,而是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将自己亲手打造的发簪悄悄插在她的鬓间。
王安祖变了太多,而恰巧苍时也是,于是理所当然的,他们迎来属于自己的结局。
只是不知,令这一切悲伤的因果,究竟从什么时候种下的呢?
王安祖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日,他看着窗外暮色渐晚,忙碌了一天的雀鸟好不容易搭好了新巢,两只毛绒绒的小东西凑在窝里腻歪,也不知道在背地里偷偷说什么东西。
“……。”
没由来的,王安祖突然想,如今的长公主府会是什么模样呢?
他已太久太久没有回去,对长公主府的一切都十分陌生,但王安祖记得谢家太后尤其宠爱女儿,所以定是舍不得令那里荒废的。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长公主府里也应当有这么一窝新雀的,对吧?
…这可真是让人高兴。
王安祖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长公主府里的新雀衔着一枝春/桃来寻他,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闹腾个不停。
也许这只新雀还会落在他的肩头,用毛绒绒的小脑袋去蹭王安祖的脸,而王安祖则会珍重地护住这只年幼的雀鸟,将它藏在自己的袖中,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夺走自己的明珠。
但很快,王安祖就从自己的幻想中清醒了过来。
因为谢子迁提了一壶烈酒来寻他。
谢子迁突然登门造访,吓得王水还以为谢子迁是来寻仇的,好在后者今日心情不错,难得放下身段同王水解释了一番,表示自己并不记恨王安祖、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是单纯想来见一见王安祖的,王水这才敢领着谢子迁去了王安祖的书房。
王安祖的书房大门紧闭,旁边的窗户却是开着的。——不等王水叫自家儿子开门,这边的谢子迁就已撑着窗沿干脆利落地翻了进去,看得王水心惊不已,生怕嚣张跋扈的谢柱国下一秒就会将自家儿子徒手撕成两半。
然而出乎王水意料的是,书房内的气氛非常平静,平静到仿佛这二人间不曾隔着一条名为“苍时”的伤疤似的。
出于朝堂那日谢子迁出手救下王安祖的信任,纠结片刻,王水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将场地留给了这对曾经的舅翁婿。
见此,谢子迁主动为王安祖斟了一杯酒:“他很担心你。”
王安祖没有说话。
谢子迁也不恼,他打开酒壶,声音原本还有些嘶哑,可当他抿了一口酒后,谢子迁的声音又变得温和了许多。
他也不管王安祖有何反应,就这样自顾自地开了口,莫名其妙地说起苍时小时候的事,说苍时小时候总喜欢骑在他的肩膀上、扑腾着两条小短腿闹着舅舅给她摘月亮。
可月亮哪里是这么容易摘得的呢?——他向苍时求饶,叫她小阿时、乖阿时,说舅舅虽然给你摘不了月亮,却能带你去捞月亮,如此好说歹说才哄得苍时答应下来。
于是当天深夜,谢子迁偷偷溜进了皇宫,把苍时从被窝里偷了出来,抱着她去御花园的池水里捞月亮。
谢子迁说,那水中月呀、坏得很,苍时捞了还没一会儿,就藏在云端后面躲起来,气得苍时大半夜非要让舅舅把云赶走。
说到这里,谢子迁顿住了,他动了动嘴唇,不知怎的没有再往下细说,而是极其突兀地转移了话题,说苍时小时候特别不喜欢吃饭,每次一到饭点就会把自己藏起来,闹得全家都得放下饭碗去找饿肚子的阿时。
有一次,苍时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谢子迁把整个皇宫翻遍了都没能找到那小小的人,急得他还以为自己的宝贝外甥女被淹死了,差点跳到湖里去捞苍时。
所幸就在这时,袁侃突然灵光一闪,说自己曾听苍时说过她在御花园里发现了一个狗/洞,于是谢家人都跑了过去,果不其然在那儿发现了快被饿哭了小苍时。
谢子迁说,那天难得谢曼对苍时发了火,就算被家人拦着也非要揍苍时一顿,吓得苍时抓着谢曼的衣袖抽抽噎噎地叫着“母后”,还撺/掇年幼的谢彦休和谢胜和她一起哭,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任谁都没舍得再继续追究她的任性。
但事后谢子迁想了一夜,觉得不能再这么任由苍时胡闹下去了,于是第二天跑去谢曼宫里,商量要不要把苍庆之这个不负责任的爹拖出来打一顿。
谢子迁似乎并不认为,苍时之所以会这么变得任性,完全是因为他这条错误的育儿方针导致的。在谢子迁的心里,苍时就算犯下了天大的错,那也都是因为苍庆之这根歪掉的上梁导致的。
王安祖默默地听着,心道这下他总算是知道谢彦休那傻瓜似的性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幸好自己和苍时还不曾育有一儿半女,不然就谢子迁这德性,恐怕自己迟早要和死/人岳父一起挨揍。
是啊,真是幸好…
…幸好他和苍时没有孩子,否则现在又该是另一副光景了吧。
……这可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王安祖低垂着头,安静地听着谢子迁说着,突然伸手端起酒杯,一仰头将烈酒全部吞入腹中。
“慢些喝。”谢子迁劝道,但已经来不及了。
谢子迁带来的这壶酒实在太烈,呛得王安祖不停咳嗽,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吸气吐气,就连眼角都咳出了泪。
王安祖狼狈至极,可谢子迁却笑了。——只见谢子迁微微伸手,从地上捡起王安祖没拿稳的酒杯,又重新斟满了酒,推到了王安祖的面前。
那一瞬间,王安祖仿佛看见了苍时,可再一定神,分明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王安祖想,谢子迁这还不如一拳攮/死自己算了。
莫名其妙地找来,又莫名其妙地说了半天,如此恣/意妄/行,该说真不愧是谢家人吗?
王安祖是真的不明白谢子迁找自己究竟有什么事,若仅仅只是单纯地为了找个人一同回忆苍时的往事,那为什么不直接去寻自家的几个儿郎呢?
谢子迁明明知道的。——自己虽是苍时的驸马,却在婚后不久便与苍时反目,是羽都人人皆知的怨偶,并不能在这艰难的时刻为他提供心灵上的支撑。
更何况,自己还是间接促成了苍时早逝的凶手,如何再配见到她的家人呢?
所以王安祖起身,打算敞开书房大门散一散浓烈的酒气,却看见了苍时昔日留在门框上的凹痕,那周围已有些许斑驳,稍一触碰便有碎片脱落。
偏偏此时,身后的谢子迁醉了、醉得涕泪横流,捂着脸叫着苍时的小名,一拳砸碎了王安祖的矮桌,幸好不是苍时曾经用过的那张。
王安祖回头,看着谢子迁佝偻的背影颤抖着说:“从小到大,阿时想要什么,我便给她什么,舍不得让她有半点难过,也从来没有凶过阿时半句。”
“我把她放在心尖尖上来养,就和远南一样,逢年过节总要给她们多买些礼物,凑成一对姐妹,而我这辈子对阿时最大的期许,无非就是希望她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在谢家的庇佑下顺遂一生而已。”
“我曾经想过,等将来阿时长大了、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要将她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孙孙,带她们去爬阿时幼时爬过的树,驮着她们去翻阿时幼时吹过的山,一直到我老了、再也走不动了的时候,阿时的孩子们也该有自己的孩子了……”
“……可阿时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明明宫宴那晚,她还劝我不要喝太多的酒,不准我在外和人置气,要我好好守着阿林和谢家,结果我不过是睡了一觉,她就突然一下没了…”
“我原本只当是阿时玩心作祟,又偷偷藏在哪里看着舅舅着急。于是我去了阿曼的宫里,一会儿看见阿时躲在花团里,一会儿看见阿时藏在桌子底下,一会儿又飞到树上,”
“我…我伸手去抓她,可我抓不住她,我到处都抓不住她……这一次,舅舅真的找不到你了啊,阿时,舅舅找不到你了啊……”
谢子迁呜咽着,背对着王安祖哭了许久,又突然坐直了身体,冷冰冰地蹦出一句:“王安祖,我恨你。”
“我恨你夺走了我的阿时,恨你没能照顾好我养大的女儿。”
“前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要是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有理由亲手杀了你,替我的女儿报仇雪恨。”
“偏偏你和我一样痛苦。——说实话,看着你现在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恨你、还是同情你了。”
说着,谢子迁抹了把脸,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残局,而后跨出大门,拍了拍王安祖的肩膀。
“虽然这话我本不想说,但念在你曾经也是个好孩子的份上……安祖,舅岳父最后劝你一句,别让你爹你娘操心你了,是时候振作起来了。”
“我走了。……以后,就当我们不认识吧。”
谢子迁的话,着实是超出了王安祖的预料,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他抬起了沉重的眼皮,才发觉原来谢子迁的两鬓已染上些许霜白,再一算算时间,人也已过花甲之年,看来在这段天地混沌不分的日子里,谢子迁也同样因为苍时的逝去而痛苦着。
这无疑让王安祖再一次感到了悲伤。
他望着谢子迁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指甲掐得鲜血淋漓的手,窗外新雀筑巢,唯有他画地为牢,将自己困死在记忆之中。
或许这一切都是报应吧。
王安祖想。
从前爱上表妹,后来爱上公主,若非是他心生妄/念,觊觎了不该觊觎的东西,也许现在表妹和公主都还是家人手中的明珠,而不至于早早亡故了吧?
如此一来,舅舅一家和谢家也就不必承受与至亲血肉天人永隔的折磨了,所有人都将活在各自的幸福之中。
——只有我。
——也除了我。
9.
王安祖其实并不擅长作画。
与出身名门、风光霁月的谢述不同,王安祖的家世非常普通,相貌也算不得英俊,唯二的优势就是他的才学不赖,且身体还算康健,可以在秋狩时为苍时猎一张鹿皮制新衣。
他是个相当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有太多不及谢述,也比不得青鸾其他爱慕苍时的勋贵优秀,可他实在心有不甘。
从前便说过,王安祖是个在感情方面总是差人半步的人,以至于他的执念也相较于旁人要强得多。于是自妻子逝世后,他便近乎偏/执地把自己关在了书房,提着笔画了一副又一副的画卷,想要透过纸墨追寻妻子曾经的痕迹。
细勾眉、眸敛光,耳珰响叮当。
指冰凉、浮松香,霞光凤辇亲点驸马郎。
每每这时,王安祖才能暂时忘记这份无以轮比的绝望,咬破手指为纸上新娘描红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是啊,这才是我想象中我们的结局,
而不是这该死的、痛苦的,令人窒息的,处处都是绝望的现在。
阿时,我的妻,
你还记得吗?
曾几何时,我是个自卑自傲且性格差劲的男人,因为情/场失意而变得刻薄,面对你的示好总是不为所动,气得你把好不容易打来的猎物甩在了我的脸上。
“王安祖!”
那天,我被你丢过来的猎物糊了一脸血,听你气急败坏地骂我是块烂木头,还说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偏偏谢彦休那个满脑子都是骑马的笨蛋居然还在旁边屁颠屁颠地附和,说着就真的要带你离开。
看见你们并肩同行的身影,我承认我有些怕了,怕你真的离我而去,更怕你从此再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于是我主动拉住你的手,问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结果你不仅走了,还反手将我栽到了土里,还说只有等我反省之后才能来找你,所以我立即就向你认了错,并深刻反省了这段时间的错误。
对不起,
阿时,
我不该总是把自己关在龟壳里,不该对你热烈的爱视而不见,更不该试图把你推给别人。
你说过不喜欢我总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于是我便天天跑去听安国寺的主持讲经,试图让佛法洗涤我无可救药的心灵。
——我是傻瓜,对吧?
“阿时,”
你说过不喜欢我总是把谢述拿来和自己比较,于是我便收起了对谢述的嫉妒,和他约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一架。
——事实证明谢述真的很卑/鄙,不是么?
“阿时。”
你说过不喜欢我对一切聚集在你身边的异性表现出太强的敌意,尤其是对你那个连你摸过的花都要凑上去闻闻的变/态暗卫,于是我只好酸溜溜地撇了撇嘴,改在背地里偷偷讥讽他们不知检/点。
“安祖!”
我喜欢你的一切,阿时。
你是我这无可救药的人生中唯一的救赎,总在光辉灿烂处一面叫着我的名字、一面回头催促我跟上你的脚步,叫我如何不生出贪/念?
你知道的,我是个糟糕且没用的人,既不能像谢述那样为你遮蔽风雨,也无法像明彦昭那样与你在猎场上比赛马术。论才学、论谋算,我样样不及你,所以我总是读不懂你的心,也学不会琴师们哄人的小曲,而那些买来向你求和的礼物,最后也大多被你丢到了水里。
所以,阿时,
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你的心?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与你回到幸福的曾经?
吾妻,
不要将我丢在原地。
不要一言不发地离我而去。
我宁愿你不曾爱过我,也不愿你如今恨我、弃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温柔地叫别人的名字、看着你与别人十指相扣,就像我们曾经做过的一样。
阿时——
阿时——
我的妻——
夜深了
你何时才能入我梦中来?
10.
思绵绵,夜沉沉,孤灯独照泪满襟。
风摇窗,影纷坛,昔日欢歌成悲吟。
自谢子迁离开后,王安祖的状况一日更比一日糟糕,他有时会沉迷于各种仙方道术,躲在书房里不知道捣鼓什么,又会想起苍时曾险些被“药丹”毒死一事,气急败坏地将古籍全部撕毁。
他有时一整天都无法合眼,但偶尔又睡得香甜,醒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待就是一整天。
王安祖这模样实在吓惨了王水和袁夏,他们收走了他房间里的所有利器,包括折腾丹药的炉子和书籍,还命仆人们轮流守在王安祖的身边,生怕他一眨眼就跑去做什么傻事。
王安祖当然不会是那样的人。他固然痛苦,但又似乎没有那么痛苦,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穿戴整齐地去见父母,若无其事地与族中兄弟交谈,然后回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
他做不到伤害自己,可如今在旁人的眼中,他的行为就是在伤害自己,这让王安祖感到了烦躁。
王安祖想,若是阿时还在,那她一定能够理解自己。
是了,阿时。
他的妻。
从前拥有时不懂珍惜,白白错失了与阿时在一起的时光,以至于当王安祖后来仔细回想时,才发现他与阿时仅仅只相识了十四年的时间。
而若是再除掉他们陌生的和彼此憎恨的那段日子,那么最后留给王安祖回忆的时间,便仅剩下短短的两年。
也就是说,他爱上阿时只花了两年,却在后来的时间里一直憎恨着阿时。
…这真是一件极其可笑的事啊,不是么?
王安祖抚着书房门上的凹洞,仔仔细细描摹这那腐朽的痕迹,可这次,他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或许他真的已经疯了吧。
但这对于王安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了。
不知从何时起,王安祖又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连日来滴米不沾、滴水未进,急得母亲袁夏跪在他的书房前,哀切地祈求王安祖开门。
见家中兄长如此,本就体弱的王雀雀一下就病倒了。于是不得已之下,王鸢鸢只能叫来了刚下朝的夫君袁墨,和父亲王水一起试图强行破开书房的门。
可这次王安祖铁了心地不开门,他提前搬来了书架,用古籍堵死了书房的门,任凭门外哐哐作响,令袁夏生生哭晕了过去。
“哥哥!求你开门啊!”王鸢鸢哭着拍门,“哥哥!求你不要再这样了!”
听着爱妻悲怮的哭声和姨父的叹息,袁墨又急又怒,来不及命人照顾岳母,他咬紧牙关,心一横,干脆一头撞进了王安祖的书房里。
捂着受伤流血的额头,袁墨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快步朝着书桌的方向走去,一边骂道:“王安祖!你这混/账东西!一把年纪了,怎可还令家人如此担心!”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王安祖没有坐在他常用的书桌前,而是坐在角落里一张老旧的矮桌前。王安祖的头发披散着、眼睛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整个人如同被强行抽干了生气一般,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正歪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顺着王安祖的视线看去,袁墨发现矮桌上的烛光早已熄灭,只留下被打翻的蜡液铺满了整个桌面,将那宣纸上的人物一并遮得面目全非。
不知怎的,看着那画中人熟悉的衣摆,袁墨的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不安的预感。他小心地走到了王安祖的身边,握住了王安祖枯瘦的手,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表哥?”
像是被触动了某种开关,谢天谢地,这一次王安祖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凄凄地笑着,脸上是不知哭了多久的泪痕。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嘶哑至极,一张嘴全是浓郁的铁锈味,片刻,竟又呕出一口鲜/血。
慌忙中,袁墨堪堪接住了王安祖倒下的身体,他惊恐地回头叫下人们快去请医生来,想让姨父遮住妻子的眼睛,可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王安祖一生的执念太多,想要的东西也实在太多,且他生来心高气傲,奈何总被现实蹉跎,时常觉得郁郁不满,然而直到生命终结的最后的一刻,王安祖才终于释怀地笑了,
“啊啊……”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木头碎片,如梦呓般喃喃重复着,
“我终于明悟了……”
原来,我也不是你的良人。
你与我,
天不定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