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作家、虚构少女》泠川青睐

32、恶魔和恶龙（之二）

　　红猫真的按照它的意愿改变了宫上的领地。
　　现在，领地不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草原。
　　而是……
　　变成了
　　巨型奇怪玩偶耸立的，巨大植物遮盖的。
　　游乐场。

　　「看呀喵！」
　　「每个熊娃娃头顶都有座位喵！可以一起玩游戏，可以吃点心，还可以露营喵！」
　　「而且，这么高，远处就能看见了喵！」
　　红猫和宫上飞在千丈高空，俯视领地上的一切。
　　红猫在宫上身边飞来飞去，宫上实在无法忍受，从龙型变成了少女。
　　体型缩小，红猫围着她飞的距离也缩短，宫上怕龙型的她稍不注意一尾巴把红猫抽飞。
　　红猫看看宫上，小声说，「因为总是有人破坏领地，我设定了一些规则喵……不过别担心，规则是自动的，只有外来者才会触发啦喵！」
　　「好，」宫上深呼吸一口气，「好吧。」
　　「而且！」红猫抓着一个毛线团儿，「每个帐篷都配备毛线筐！喵呀！太幸福啦！」
　　忽然，抓着毛线团的红猫看向远处。
　　很远很远的领地之外，有一群浩浩荡荡的生灵，正组成队伍向更远处进发。

　　「喵！那是……」
　　「讨伐鬼怪的，勇者团。」
　　「勇者呀喵，听起来好可怕。」红猫说着害怕，但是这次没有立刻躲开，在宫上身边一起注视那浩荡队伍。
　　看着看着，宫上发现了熟人。
　　「队伍中有绿色的龙！」红猫仔细辨认，「龙背上……还有少女！」
　　「……」宫上沉默，盯着那道远去的绿色影子，接着，她抱起红猫，在空中跳跃前进。
　　蓝发少女咚地落在绿龙面前。
　　「你会，死。」宫上凝视绿龙那巨大的竖瞳，「不要去。」
　　「胆小鬼。」绿龙说，「我不是你。你不敢对鬼怪出手，你……你能做到看着白龙死去袖手旁观，我不是你。」
　　「……」宫上没有反驳。
　　两名生灵对峙着。
　　龙背上少女从绿龙身侧滑下，跳到地面。
　　「怎么不走了？」
　　少女拍拍绿龙鼻尖，「遇到麻烦啦是不是，我为你解决。」
　　少女看向宫上，「你是她的同族，你为什么拦路？」
　　「会死。」宫上重复。
　　「讨伐还未开始，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输？」
　　「……」宫上问，「你是，什么？」
　　「屠龙少女。」少女说，「我被她抢来，对屠龙很感兴趣，留下来了。」
　　「你是，什么？」宫上仍旧问。
　　「她是想问你是什么生灵啦喵！」被抱着的红猫开口。
　　少女从困惑不解变为了然，「那你不早说，我是精灵。」
　　「……」宫上视线越过少女，看向绿龙。
　　少女身后，绿龙，细微，挪动头颅。
　　绿龙在说，少女，不是精灵。
　　绿龙为何掳走少女宫上无从得知，但绿龙从精灵域掳走了不是精灵的少女……这就是件怪事。至少它不那么寻常，精灵从来是排外的生灵，她们的地盘上，怎么会允许外族出现，而且外族还自以为自己是精灵，看起来没有受到拷打责难活得很好？
　　绿龙……不是那种会一时兴起劫掠什么的龙。绿龙……曾经是白龙的朋友。人以群分，这是人类创造的词，对其它生灵来说同样适用，能和白龙成为朋友的绿龙，不是整天脑袋里只有打打杀杀的武斗派。
　　绿龙……现在加入勇者团。
　　白龙死去后……宫上与绿龙之间……这个瞬间，宫上想了很多。

　　宫上从绿龙面前让开。
　　绿龙托起少女放到背上，跟上队伍。
　　「如果我死了，不必理会我，就像你曾经对白龙做过的那样，什么也不要做。」背对宫上向前走的绿龙说。
　　宫上注视着浩荡队伍从面前经过，看着绿龙离开方向。
　　然后，收回视线。
　　队伍前进，宫上慢慢，往回走。往她的领地走。
　　蓝发少女孤独的影子，和人群逆流，缓慢，沉重，固执流淌向她自己的领地。
　　蓝色影子中的一抹红说话了，那抹红色瞬间流动起来，打破凝固的蓝。

　　「喵！你怎么啦！你在难过呀喵！」红猫从怀抱中挣脱，飞到宫上面前，「你是不是在难过，讨伐团总是有人会死去呀喵！」
　　小小一团红色影子，围绕宫上转圈圈，「别难过啦，要不，我们也加入好了，多一点战力，会少死去些人啦喵！」
　　「不是。」宫上说，「不是。是那个女孩，奇怪。不是精灵。」
　　红猫转了几圈，在宫上面前停下：「有了！我替你去看看呀喵！你告诉我在哪，只是看一眼情况，很快就回来喵！」
　　「……」红猫的办法，是可行的。
　　「好，你往那边走。」宫上召唤出能量，送红猫向一个方向飞出。
　　「等会见啦喵！」

　　终于，红猫走了。暂时。
　　终于，耳畔清静。暂时。
　　宫上知道红猫还会回来，很快就会回来。
　　宫上开始，无事可做了。
　　望着领地不再空空如也，宫上想，原来，这就是，无聊。
　　小时候她知道无聊是什么。无聊是无事可做。但她的小时候忙着在一个又一个领地间被收养，被推出去打架，感到无聊是被白龙收养后。
　　白龙从不让她去打架，除了那一次。
　　最后一次。
　　红猫不在了。耳边不吵。天空和世界一样沉静。
　　死寂。
　　宫上像从前一样，面朝下趴着。
　　白龙死后，看天空也无意义起来。
　　不如就这样，把自己埋进土地，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做。
　　「……」
　　「……」
　　无法入睡。

　　「喵！醒醒啦！」宫上立刻抬头睁眼。
　　「你没睡？！」宫上突然动作把红猫吓了一跳。
　　「我到精灵那边看过啦喵！」似乎是为了弥补把宫上留下时造成的无聊，红猫讲起见闻滔滔不绝，「精灵们好像丢失祭品，已经找到自己的地域外面了喵。」
　　不同种族生灵会给她们各自的神灵供奉，供奉总是少不了祭品。
　　绿龙掳走少女……精灵失去祭品。
　　会这么……巧合吗？
　　如果这名少女碰巧并非精灵，而是其它种族？
　　巧合得太多，或许根本不能算作巧合。

　　隐隐约约，宫上觉得，不妙。
　　祭品……宫上知道不同族生灵间会……互相掠夺，抢夺它族作为活祭献给它们自己供奉的神灵。
　　绿龙……
　　「我们，走。」宫上抱起红猫。
　　地面上硝烟四起，遍地都有东西在打架。生灵，神灵，鬼怪。
　　打作一团。这是……常有的事。

　　不常有的事，不该有的事。
　　是生灵对生灵的围攻。
　　有精灵，也有其它种族。是在寻找祭品路上被它族得知祭品珍贵，来分一杯羹。
　　看见了。

　　绿龙就在那里。
　　「……」宫上没有打招呼，从天而降，落在几乎染成红色的绿龙身前。
　　绿龙以自己身躯为堡垒，在生灵们攻击下，像倾颓的山，支撑在少女上方。
　　宫上看不见少女的脸，但她没有感受到有活着的气息。
　　少女……死掉了吗？
　　生灵啊。生灵们。
　　永无休止，总是在供奉，在敌视。
　　它们和神灵一样，一直，在杀戮。
　　「离开。」拦在绿龙身前，宫上说，「请你们，离开。」
　　没有生灵听宫上的话。
　　它们只是——发疯般投来攻击。
　　「把她给我们！！！」
　　「献祭！！！」
　　「那个，人类！！！」
　　「最后的！！！！」
　　能量化作攻击砸在宫上身体，「是吗……我，知道了。」
　　蓝龙化作原形，张开双翼。阴影笼罩地上生灵，天空能量涌动，能量光束聚拢成球体从天而降，地面顷刻遍地焦土，生灵涂炭。
　　宫上的攻击横竖交叉，足足扫荡方圆数里，直到，她面前再无一个生灵站立。
　　「你要死了。」宫上回过头来，对绿龙说，「我，救不了你。你，你需要吗？」宫上说得比平时要快，她在确认。再一次确认。
　　「不需要……」绿龙吃力睁眼。血液从头颅滑下，流入眼睛。
　　那双眼睛，混浊，正在涣散。
　　绿龙凝视死去的少女。
　　「她……似乎是……人类……」
　　「能否……送她回故乡……安葬……」
　　「这是你的，愿望。」宫上一眨不眨，盯着这位同族，「我，知道了。」
　　「为什么……」绿龙气息越来越微弱，喃喃自语，「为什么……你有这样的力量……却不救白龙……」
　　「她说，不需要。她说，愿望。是她的愿望。」宫上越说越急，似乎她知道，如果一些话，如果一些话再晚说出口，永远，永远不会有机会被知晓，被传达，她那么恨自己不能说得快些，「她和你，一样。你，你要死了，不要吗，不要吗？」
　　「……」仿佛一直以来支撑着为了等待答案，如今答案出现，绿龙巨大身躯轰然而倒，「这个世界……如此混乱……不过是……苟且偷生……走吧……不必管……我们……安眠……了」
　　绿龙化作绿发少女，静静。
　　像很多年前。白龙……在宫上面前倒下。
　　等待消散。

　　白龙……是消散的。
　　绿龙不会。
　　生灵留下的躯壳，只会，等待消亡，而非直接消散。
　　一直以来会消散的，只有失去能量源头的，造物主死亡的，
　　天使和恶魔罢了。

　　红猫一直在看着。没有开口。
　　直到，好像又过了一会。
　　红猫才——小心翼翼开口问：「喵……你能……救她？你并不是治疗能力呀喵……」红猫以为宫上难过糊涂了，想把宫上从眼前危险处境拽离，为此不惜冒险提醒。即便在看过宫上毁灭其它生灵后。红猫意识到倘若宫上想对她做什么，真的只是甩甩尾巴。
　　「我能……救她。如果我，成为神灵。」宫上说，「但她不要。她不要。她不需要。这是，愿望。」
　　「那你要……」埋葬她……红猫没有问了。不是每个生灵都会在死亡后在某处安眠。不是。像她……她，她是跑了很久吗，更久？然后。死掉了。
　　「我们，去人类，那里。」宫上抱起少女遗体，「落到我，肩上。我们，要快。」
　　人类居住在大陆另一边。
　　风声无言，代替沉默呼啸而过。宫上在空中疾驰，怀中是一具冷却的，遗体。肩上趴着没有任何温度的恶魔。
　　大陆……怎样了？
　　在空中，从未走出领地太远的宫上看到，大陆生灵涂炭。焦土，血肉堆积成山，红色的河，红色的山。
　　神灵，鬼怪。打成一团。
　　鬼怪被生灵攻击，也在——发了疯寻找神灵。
　　鬼怪追逐神灵，一次又一次。
　　鬼怪，它们或许是，有理智的。

　　少女，为什么会出现在精灵的地盘？被毫不知情地养育，只为等待某天成为献给精灵崇拜的神灵活祭品？
　　因为，人类已经，彻底灭亡。
　　这就是那个答案。

　　宫上注视的世界下方。
　　整片陆地不复存在。
　　人类的地盘，不再了。
　　让整片大陆崩裂，这是……只有神灵才有能力做到的事。
　　人类，灭族。
　　「喵……真……真的……好惨……」红猫震惊得说不出其它话。
　　「你知道，为什么，天使，很少吗？」
　　「因为被发狂的鬼怪杀掉了喵？」
　　「相反，完全失智的，是神灵。」宫上把少女的遗体沉入海面，缓缓说，「神灵。很少召唤天使，它们，不具备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