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章氏母 ...
-
章氏母女三人抵达京都已是十日之后,虽是一路平安,怎奈山高路远,队伍里又以妇孺为主,不能日夜兼程,只能在白日里赶路。
自到达京都外城起,一行人就一刻也不曾停歇,一气儿直直往章家赶。直到晌午,马车才停到了章家大门,早有仆妇候在门房仰头张望。章氏伸手拨开帘子往外看,才露出半张脸,便有眼尖的老仆认了出来。那老仆兴奋又快乐的挥舞着手臂:“大姑娘到了,大姑娘到了!快快去通知夫人和老夫人!”
章氏快步下了马车,全然忘记自己身后的一儿一女。定涵紧随其后下了马车,良頔的小手紧紧的扶着姐姐的双臂,稳稳当当的从车上跳了下来。
三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娇生惯养的样子。凌乱的头发,灰扑扑的脸蛋,皱巴巴的衣服,十足十是一副落难的模样。
尚未进二门,一位四十出头妇人已迎了出来。来人是大舅母尹氏,章氏连忙喊嫂嫂,定涵良頔二人也跟着叫舅母。
见着章氏母女三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尹氏吃了一惊:“妹妹和孩子们这次果真是受苦了!”
章氏羞赫道:“一路只顾赶路,慌村也住得,破庙也住得,实在不得机会打扮。这样子倒叫嫂嫂笑话了。”说着,一手扶了发髻上的珍珠簪,一手把鬓间的碎发往耳后拢。
定涵站在章氏身后,不好意思的将良頔的衣襟再一次正了正,不过衣服上的褶皱已经乱的不成样子,再怎么整理都是徒然。
尹氏招呼到:“母亲在里屋已等你们多时了,问了几次怎么还未到。我也是实在坐不住了,正巧,一出来就碰见了!房间早就收拾停当了,你们先去换身衣裳,母亲那边我去禀报,叫她老人家安心。”
章氏感激的挽着尹氏的手臂,眼眶发红:“谢谢嫂嫂,我进了章家的门,心才算定下来。”
小丫头领着章氏三人往内院走,住的还是自己做姑娘时的院子?院子里的陈设不变,花木如旧。房内一尘不染,全无因无人居住才有的朽味。章氏甚至能闻到簇新被褥上,因晒过阳光后干燥松软的香味。博古架上那盏橙黄色琉璃灯,跟自己当初出嫁带走的那盏几乎别无二致,也不知道是哪位哥哥特意去搜罗来的。
章氏悲从中来,抽抽嗒嗒的换了整洁的衣物,定涵帮她净了脸,又重新上的一层粉,才略微掩饰了一点愁容疲态。
外祖母身边的刘妈妈前来寻人,三人就随着去了外祖母吴氏的辉映园。
定涵前脚刚迈进屋子,就听着外祖母心疼的喊着“我的儿我的儿。”
章氏急步上前,伏在自己母亲的肩上哭泣。良頔见状,也抱着章氏的大腿哭。定涵也也是眼眶和鼻子一齐发酸,总算在外祖母家不用忍着担着,眼泪静悄悄的就滑了出来,一滴一滴的砸在胸前的衣襟上,立马就把竹月色的襦衫洇成了一片空青色。
大舅家的楠哥儿和玉姐儿一时手足无措,望着自己的母亲尹氏。尹氏捏着玉姐儿的手背,眼神又示意楠哥儿:“玉姐儿快拿帕子给祖母和姑母擦擦,快叫祖母和姑姑别伤心了。楠哥儿,快给祖母和姑姑奉茶。”
章束恭和章束白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一屋子妇孺哭成一团,多年未见的亲妹哭的涕泪横流,全没有个母亲的样子,惹的母亲也伤心伤情,更不是为人子女的孝顺之道。
见着自己的兄长和弟弟来了,章氏终于从抽噎改为了小声抽泣,她从小就怕自己的哥哥章束恭。
章家三个子女间年岁都隔的远,章氏母亲生她大哥的时候难产,足足三天两夜才生出来,伤了身子。章束恭作为头胎,是被章父照书养的,于是养成了规规矩矩的性子。章母足足调养了十年,才有了章氏,来之不易自然难得,于是章氏又被当做掌上明珠一样养大,难免娇气单纯些。章束白则是老来子,父母有了前头一儿一女的对照,对待小束白就有经验多了,不过多干预,也不过份放纵,终于是长成了阳光开朗大男孩儿。
大哥年长章氏十岁,就像隔了辈分一样,从小章束恭就用他那张古板的脸,净对着自己讲一些古板的道理。现在他的儿子楠哥儿,也一如他老子一样,明明是英俊的少年郎,却是老成持重的性子。
尤其后来章束恭入了国子监讲学,更是每天板着个脸威慑学生。回到家中,对待自己的弟妹也如同对待自己的学生一般,教训起来不讲情面。
章氏慌张的抓起楠姐儿手中的湿帕,尽量举止优雅的擦了把脸,然后中气不足的喊了声:“大哥,小弟,你们回来啦?”又拉着定涵和良頔行礼:“豫豫,良頔快喊人!”
章束白失笑道:“诶,二姐,你怎么还拉着孩子们挡在前面!”又和气的告诉定涵和良頔:“豫豫和良頔别怕,有小舅舅在呢!”
章束恭看了章氏一眼,欲言又止,但是对孩子们还算温柔:“豫豫,良頔,切莫拘束了。”
二人应了声是,章氏悄悄扯了扯定涵的衣衫。定涵有点哭笑不得,退后一步,挽着章氏,由着章氏拉着自己和良頔,顺势跪下,惨兮兮的对两位兄弟道:“大哥,小弟,救救我官人吧!”
章老太太疼惯了章氏,立刻出声帮腔:“只要有我活着一天,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章束恭才开口:“还不快把孩子拉起来?你瞧瞧你这做母亲的样子!谁说过不救了?”
章束白一手掏起一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二人说什么也不能隔岸观火。”
章氏松口气,立马腰板又挺的背儿直:“那哥哥想到法子了吗?”
“江南水患是大案,又涉及到了两党之争。妹婿现在已被关押在诏狱之内,他是案件的关键人物,有人欲他死,也有人欲他生。诏狱防范严格,整个大梁的人都盯着呢,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危险,自然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的!只看圣上怎么想了。”
“我们几次想要去诏狱探望,都被拦了出来。只得托了人给姐夫带了些日常用品。”章束白补充道,说着又朝定涵努嘴:“喏~就是替豫豫带信的那位崔大人!说起这个人,也是好生奇怪,豫豫你怎么认得他的,他可是出了名的冷面心硬,我行我素,孤僻的很!”
定涵一时语塞,不好说是自己主动找上门去的,含糊道:“我在杭州的好友与他家有亲,便托了她从中牵线。”
“看来这崔桢,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豫豫你那好友家人我们可认识?可否再请她帮忙协调,与崔桢搭上线,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章氏出声道:“我倒觉得崔大人是位好人,官人被押送入京前他还安排了我们见了一面。我们约好了,入了京都要登门道谢呢!豫豫,你送他宝剑,他不是收下了吗?那天你们在船舱内说了些什么?他可有说过什么吗?”
章束恭和章束白二人同时转头,直直的望着望着定涵,眼里尽是疑惑。
章氏这一问,问的定涵措手不及。要说,自己也没私心呐,怎么心里就虚的很。
定涵下意识否认:“没说什么,就是说了下父亲的案子。至于那柄剑,也只说是代为保管。”
章束恭道:“既然肯收咱们的东西,又愿意带你们见妹婿,足以说明他的态度了。事不宜迟,备好谢礼,我与束白明日就亲自登门一趟。”
章束恭点头:“若能得他帮忙,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有力不知该往哪处使。豫豫,先前都是你与他交涉,那么明日也同我们一道走一趟吧。”
定涵点头称是,便立即写了拜帖,让门房即刻送去崔府。
一家人又说了些家常,直至傍晚十分,门房回来禀告:“小的先去了崔府,可是崔府下人说崔大人日常难得在府里居住,常常宿在衙门里待命。小的又去衙门里想碰碰运气,谁知守门的说崔大人自杭州回都城后,就没回来过,连日里都在皇城内,若身上有差事,半个月不回也是常有的。小的没办法,只得将拜帖交给那位官差了。”
看来一时半会是碰不上崔桢了,总不能只指望这一头。
男人们在堂前来回踱步,女人们则聚在一处坐着,没有出声。
章束恭道:“妹婿的案子已交由梁王督办,我的同门好友张怀中任职资政殿学士,他曾做过梁王侍讲。早前我也寻了他向梁王陈情,梁王固然不信江南水患仅凭妹婿一人所能为之,但是梁王主也张事有实据,没有证据只可悬而不定。”
此时已是春末夏初,天气开始燥热,章束白抽出怀中的折扇,一边摇一边淡声道:“凡京都命官审讯,诏狱审理疑难案件判决须报御史台备案。我有同窗在御史台任监察御,我昨日与他小聚,他也说姐夫的案子,只有杭州府数位官员上奏告发的奏疏,未有实质的证据呈供。故而圣上尚未有决断。若我们拿出证据来,他愿意向圣上谏言。”
证据证据,定涵心中着急,想着父亲给她的那句诗:何须浅碧青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心中犹豫,却又不敢不说。除了二位舅舅,还能与谁商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