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曾年少有一友》一也洲

22、穆祉渊（一）

　　“琢远，愣什么呢？”前面传来沈子回的声音。

　　“来了。”
　　温遥珩应道，三步作两步走到了他身旁。

　　太阳渐渐升起，街道上嘈杂声愈来愈响；温遥珩感受到了上方传来的热量抬头，却被阳光晃了眼、下意识眨了眨眼睛，“唔”了一声。

　　沈子回听见，便回头看她：“要入夏了——还没到中午呢，就已有些热了。”

　　温遥珩“嗯”了一声，点头认可，说：“下次寻个凉快些的地方吧？或许，我可以去你府上做做客？”

　　“好啊。”沈子回应的倒是很爽快。

　　温遥珩一哂，心道你还不是骗人……随即却又听沈子回说：“到时候你会一定很惊讶的。”

　　“为什么？”温遥珩一愣，下意识出声。

　　“没有为什么。”沈子回笑嘻嘻地比了个“嘘”的手势。
　　“因为，我住的地方和常人不同。”他说。

　　“你……我……”
　　我说的是沈府，你说的是？东宫吗？

　　话语忽然就梗在了喉咙里，一时间，温遥珩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子回笑着看她，眼睛弯弯的，就像是天边的月亮——照得温遥珩第一次，产生了些许愧疚。

　　“你说一会有事，要么我们便先往你一会要去的地方走？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得僵硬地转移了话题。

　　“也行啊。”沈子回没多想便应道，“那我们便往西边走吧。”

　　“你一会要去的地方在城西么？那离这可有些远。”

　　“不。”沈子回摇头，“就在城东，离这不远。”

　　“好。”
　　温遥珩面上“认可的”点头，心里则是叹气。

　　能隔得远么？这朝阳门大街，可是我专门约好的、离醉音楼最近的市集。

　　她略微抬眸，看向沈子回轻佻的身影。

　　后者举止十分自然随意，虽不失绅士风度，却也与她想象中暗中布局、城府颇深的“太子殿下”相去甚远。

　　“……前面那是卖冰饮子的摊子吧，要么我们去买一个？凉快凉快。”
　　温遥珩心底感叹；见着沈子回用手扇了扇风看上去像是很热的模样，思量片刻后便提议道。

　　“我吃不下了……”沈子回轻轻“啊”了一声，看上去十分为难。
　　而就在温遥珩正要说“那就算了”的时候，他又忽然话风一转：“要么我们分同一杯吧？”
　　——于是，温遥珩劝慰的话便也来了个急刹。
　　“那，也行。”她差点咬到舌头，磕巴道。

　　卖冰饮子的小摊就在街道边，是个流动的板车；板车后是个头上裹着毛巾的妇女，她从车下面的桶里舀出几勺冰倒在杯里，随后那晶莹的冰粒便堆在了杯子下方。

　　温遥珩与沈子回付了银子，她才将果汁倒入装了冰的杯子里、递给他们。

　　冰饮被摊主递到他们中间。二人均是下意识伸手去接，却都忘了两个人只买了一杯饮子；于是，指尖便触到了一起。

　　“……”

　　温遥珩先收回了手。
　　但下一刻，沈子回便冲她笑了，做了个“请”的姿势；接过了摊主递来的饮子、递到了温遥珩面前。

　　温遥珩微微抬眸；沈子回正看着她，一双好看的眼睛亮亮的，犹如他手中杯子里的冰晶。
　　令她不禁愣神。

　　但也是因此，她没再顾忌、微微俯身，抿着杯子的边缘饮了一口。
　　而那杯子，此时还在沈子回手中。

　　“你喝吧。”温遥珩对他说了声。

　　后者微微点头，脸颊微红。

　　“喵～”
　　“哎，怎么呢打扰哥哥姐姐呢。”
　　“喵喵喵——”
　　板车下面，几只小猫撞开了布帘跑了出来。

　　“哎！”女人惊呼一声，匆忙从摊后出来；却差点碰倒了冰桶。
　　还是温遥珩眼疾手快扶住了桶，才避免了一场灾难。

　　“多谢！”
　　那边在沈子回的帮忙下，摊主也捞起了那几只逃跑的猫崽子。几只猫咪都是杂色的，看上去不过几个月大；此时正在女人怀里挣扎着。

　　“哎，这家里的猫儿不知去哪鬼混，生了整整九只崽。”那女人叹气，“卖了四只出去，现在还剩这几只……顽皮的很，也找不到人出手。”
　　“家里哪有那么多东西给它们吃呀，一只两只还行，这六只崽……”

　　“这猫崽怎么卖的？”温遥珩看出了女人的意思，向着府里也确实冷清了些，便问。

　　那女人笑：“不贵不贵，一匹丝绸的价钱。”

　　“一匹丝绸？”温遥珩失笑，“这还不贵？”

　　买一匹丝绸所用的银两，都抵得上平民百姓一年吃饭所用的开销了。

　　“两位贵人身上的衣裳，都不知道比我家这狸奴贵多少了。”
　　那女人扬起眉毛，嗤道。

　　“那，我们可以自己选要哪只么？”沈子回打断了她的话，问。
　　那女人想了想，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那你选吧。”沈子回掏出荷包用金子付了钱，然后看向温遥珩。

　　“当然是我选了。”温遥珩微微昂起头。
　　她看向女人怀里的六只猫崽，最后挑了一只几乎是通体雪白、唯有一只耳朵和尾巴上有一点点褐色的狸奴。
　　“买了它，我没空的时候你帮忙照顾么？”
　　温遥珩虽心知不会有这样的时候——要是同一只狸奴出现在摄政王府和东宫，被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但她还是调侃着问道。

　　“当然了。”沈子回笑道。
　　他转过头望向摊主，问：“它有名字么？”

　　摊主摇头：“两个月大的猫崽子还认不得名呢，想着不会长养，名字留着给新主人取呢。”

　　“那你给它取个吧。”沈子回思忖片刻，对温遥珩道。

　　“那就叫‘雪球’吧。”温遥珩想了想，说。

　　正好她的贴身侍女叫作金雪，动物的话便取个“雪”字在前的好了。

　　沈子回听罢失笑：“还以为你会客让我来取这名字呢。”

　　“啊？”温遥珩一愣，不解。“毕竟……这可是我们一起买的小猫啊。”
　　然后，她便又听见沈子回说。

　　她抬头，见沈子回在看着自己；不由沉默。
　　“那……你来取吧？”

　　实际上她并不在意小猫的名字，于是见沈子回目光暗淡，便“自作主张”地提出让沈子回来起这个名字。

　　而当她说完话，却去并未见沈子回的脸色有什么好转。
　　“你……算了。”
　　她听见沈子回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将话收了回去。

　　“噗嗤，小娘子小郎君争什么呢！两个人都取个名字，一个当大名一个当小名不就得了？”
　　“还有你啊……”摊主意味深长地看向温遥珩，“小狸奴可是一条生命，能一样么？”

　　——一番话说得温遥珩不明所以。

　　“那，雪球就当是小名了？你给它起个大名吧。”
　　温遥珩沉吟片刻，说道。

　　“行。”沈子回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尴尬，但温遥珩看了他几眼，却也不知该不该问。
　　“那它大名就叫作……白玉团子。”

　　——意有所指。

　　饶是温遥珩有些迟钝，此时也不禁砸么起来对方的用意。她微微垂眸，看向手中抱着的雪白的猫咪；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好，那它大名就叫‘白玉团子’了。”
　　——但当她抬头时，复杂的神色却已消失殆尽。

　　“那，现在差不多到我该走的时辰了……有人接你回去么？”
　　沈子回面露歉疚。

　　“有的，我再逛逛，你去忙办正事吧。”

　　“好，这次要先走实在是抱歉，我们下次再约？”

　　“嗯，好。”

　　温遥珩点头，抱着白玉团子站在原地没动；就这么见着沈子回向醉音楼的方向走。
　　对方走出了好远，还忍不住回头、朝她招了招手。

　　温遥珩则是回以微笑。

　　而当沈子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的脸色便也淡了下来。

　　然后同样，向着醉音楼的方向走去。

　　临近午时，太阳更加灼眼，天气也更加热了。
　　朝阳门前的街道离醉音阁不远，但就走这么几步道，温遥珩已热得生出几分薄汗。

　　她饮尽了最后一口冰饮，迈进了醉音楼的大门。

　　与穆祉渊的“相看”约在了僻静的雅间——事实上温遥珩事先并不清楚具体是在哪间；但她当进入醉音楼后问了金雪，便意识到这次穆祉渊定的地方正是先前沈子回约她的、纱帘能拉开视野很好的房间。

　　而金雪看见她手里抱着的猫咪还有些疑惑，她便几句话概括了这猫崽的来历。

　　“一会把它拴在门外吧，别让穆祉渊听见了。”
　　温遥珩叹气道。

　　金雪认真点头，说了句：“那太子已经到了，看上去确实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什么下人或者侍卫。”

　　“我知道。”温遥珩应了一声，“他是前不久才来的么？”

　　“是，从街道上进门来的。”金雪答，“自己坐素舆来，看上去没什么防备。”

　　温遥珩一愣，随即叹气。

　　——双腿根本就无事还装作残废，难为他了。

　　主仆二人边说着话，边向定好的雅间走去，走到门口，温遥珩忽然想起“沈子回”是见过金雪的，于是便又问了句“你先前又被穆祉渊看见么？”，得到了小侍女否定的回答。

　　“好，那你在门外候着，别被看见。”温遥珩点头，随后独自往里面走去。

　　来到门前、深吸了口气，她抬手，推开了雅间的门。

　　门内的人听见声响，赶忙坐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