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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枫传意 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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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虽然小姐才是焚园的主人,但毕竟太久未踏足这里,刚回家的那半月她都表现出一种像在寄人篱下的分寸感。
她方位感不太好,焚园布局又有些弯绕,她偶尔会走错路,恰巧遇到我时会半蹲下与我平视,轻声问我该往哪走。
在焚园里,我从未在小姐身上看到主人家对下人的蔑视。
这很神奇,因为叶林同我描述过小姐在谈生意时的样子,与私底下完全不一样。
他说小姐面对那些差了辈分的合伙商们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上位者姿态,讲话也毫不客气;能谈得妥尚能有个礼貌笑脸,若是遇到谈不通的嘴里讲出来的话就跟刀子似的直戳人心窝子。
我想象不出小姐的另副面孔,因为她同我说话时总是很柔和、哄孩子似的口吻,分明只大我几岁却想像一位亲近的长辈一般。
我并不排斥她的刻意,并且也在朝夕中逐渐对她有了依赖。
我不知这种不该产生的感受是否冒犯,但我的确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我不曾拥有的母爱。我不再像她回到焚园那天那般拘谨,经常制造一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偶遇,静悄悄在远处看着她忙碌工作。
多条张家内外的商业线都因张崇的失踪而瘫痪,小姐归家多日却没有一刻闲暇时间,她有翻不完的账本,传达不完的话和处理不完的事物。
民国时我学识不高,只粗略识得几个字,想要分担也无从下手。索性小姐并未对我抱有期望,她只在着实被核对不完的账目压的喘不过气时差接下管家担子的叶林出去跑腿,仅仅只是这点小事,她也会朝叶林露出深感抱歉的表情。
我记得有次小姐连续工作了十多个时辰,半夜才将很高几垛账本核对完,期间只抽空喝了半壶茶。
叶林问她想不想吃点东西,小姐半晌才问能否做几个辣菜来。
叶林和我都想提醒她作为主子没道理这么客气,可又别扭的像嘴里堵着石头无法明言。
于是叶林叹了口掺着不大明显的无奈意味的气,说:“您想吃的话,当然可以。”
等候多时的小厨房传来锅铲相碰的声响,不过一会便上了一桌佳肴,小姐很没架子地让我们陪她一起吃,又让小厨房端来酒。
她和叶林碰杯,闲聊几句跟合作老板协商股份占比的糟心事,边谈边喝也不忘帮我剥了小半碗椒麻虾仁。
吃完饭叶林收拾碗筷,我则继续待在房里窝在小姐身边。我看她半阖眼脸颊泛红,微张着唇吐息,便知她是有些醉了,心想该让叶林准备一碗醒酒汤。
这般想着,我起身往外走,不知是制造了动静还是如何,小姐既然叫住了我。
“去哪呢?”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音调却还同往日那般柔和。
我怕她看不清,于是快速到她床边跪坐下来,很慢地打手语——让我哥哥熬一碗醒酒汤,你喝了就不晕了。
小姐嘴角浮现笑容,答得还算快:“我没事,不要再麻烦叶林了。”
——这就是我们该做的。
我想反驳她,酝酿着刚把手抬起来,不多的气势就又弱了半分,我比划——分内之事,不麻烦的。
“人生来不该被分为三六九等,你们是不被束缚的自由个体。”
她又讲了我听不懂的话,我只能沉默地眨巴眼睛,连与她对视的勇气也没有。
这位焚园的大小姐在我心中一直是高高在上,芸芸众生不可及的。
但那一天,我对她又新增出一点其他的看法,她很古怪,似乎有着比当下民国多数人都要先进前卫的思想。
我就这么守着小姐入睡,第二日不到天明她就醒了,又开始去忙不迭地收拾她父亲留下的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