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戯子》我是啊哦

1、1

　　锣鼓声起，四角的戏台上缓缓上来一人，着的是红衣白衫，迈的是盈盈莲步，眉眼间端的是楚楚哀愁，红唇边吟的是欲说还休。发侧一条素色蓝巾颈上一副灰白鱼枷，侧目时犹见羸弱进退间尚显纤柔，便是最平常不过的抬目启唇也能叫人堪堪将一颗心揉烂又碾碎。

　　那人迂回着迈了几步，开口唱道：“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到大街前……”细碎婉媚的调子幽幽淡淡弥散开，一点一点噬着人心。

　　黄坤坐在台下，双眼不经意往台上一瞟，端起来的茶杯硬是僵在了半空。什么叫倾国倾城什么叫沉鱼落雁什么叫闭月羞花，这些个用来形容美人儿的词用在上头那小戏子身上犹觉不够，犹觉不够啊。

　　“这小青衣……”

　　“爷，他叫柳梦回，是爷去上海那阵儿来的……”一旁站着的忙哈下腰接口答道。

　　黄坤不说话了，手上的茶杯连唇边儿都没沾着又原原本本放了回去。

　　身旁那人也是个会看眼色的，见了这情景立马猜个八九分，于是忙堆了笑凑到黄坤耳边道：“这孩子原是凤台班的，年纪不大，也没怎么上过台。前几日凤台班倒了便来了雁翎班，唱的也还少，也没见被什么人大捧过，算是个干净孩子，二爷若喜欢……”

　　若喜欢……后面的话那人不说，黄坤也不接，眼睛一转不转盯着台上，不知听进去多少。

　　那人也不急，躬着腰退了几步站回原处，唇边一个浅笑。

　　一出戏唱了许久，屋内又掌了些灯，伙计来来回回又添了几回茶。

　　黄坤坐在正坐，稍稍抬眼就能看见台上小青衣那双秀气十足的小脚。那两只穿着粉彩戏鞋轻轻点地的玉足就像两把小锤子，一下一下，通通敲在黄坤心坎间，他甚至能想象到布料包裹下叫人惊诧的白皙漂亮——干净细致的人便该有那样一双干净细致的足，接着便自然而然想到那副身子。粉雕玉琢柔嫩精巧，观之如软玉凝脂触之如丝绸锦缎嗅之如麝兰馥郁，该是这样的，定是这样的……

　　如此一思一想台上又唱了一段，等回过神来苏三已卸了木枷准备上路了，一场戏竟只听了开头儿两句。

　　黄二少爷定了定心神，抿了口半凉不暖的毛尖，幽幽开口：“替我买只花篮，送到后台去。”

　　身后人诺诺答个“是”，笑意更深。

　　柳梦回坐在妆镜前，身上还穿着戏服，白皙手指捏着棉布卸妆，动作细致又缓慢，在一片嘈杂纷乱里兀自悠闲。

　　今晚戏少，身子也懒，倦倦的没什么力气，台上唱着的时候就想打瞌睡，脚步错了几次，腔调也没拿捏住，下台那会儿还被自己脚跟绊了一下差点摔跤……这北平的冬天啊，太冷，冷得人不想动弹，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愿干。

　　想着就闭了眼，捏着棉布的手撑着下巴，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脑袋被人轻轻抬起向后挪了挪，舒舒服服靠在个软软暖暖的东西上，额头两侧被不轻不重的揉捏着，整个身子松弛下来禁不住就叹了口气。

　　“太累就休息几天吧。”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平民小百姓谁敢说休息，一休息非得饿死。

　　柳梦回心里想着嘴上却不说，也不睁眼，整个人惬意得像只被伺候舒服的猫儿，就差蜷缩起身子钻进那人怀里了。

　　“好了，舒服了就起来把妆卸了，我送你回去。”那人轻拍他的脸。

　　柳梦回顺势在那双干燥温暖的手上蹭了蹭，微眯着眼抬头：“贺成章，我困。”

　　这种略带乏力感的小撒娇对他是很有效的，百试百灵屡用不爽。

　　果然，他叹口气，侧身坐到一旁小椅上，拿过棉布细细帮忙卸妆。

　　透过双眼缝隙，柳梦回打量这个男人，皮肤白皙干净，没疤没坑没斑没痣，像块难得的美玉；双眉浓密且干净利落，眉尾稍稍挑起，有种不可一世的傲气和霸气；眼睛深邃眸子漆黑，睫毛密密长长，垂下眼时能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很刚毅很干脆的感觉；嘴唇，唯一不好的就是嘴唇了，色淡且薄，平时有意无意总紧紧抿着，不喜言笑的样子。

　　“怎么，我的脸就那么好看？”

　　贺成章不动声色，柳梦回却从这不动声色中闻出些微恼。

　　“我最近学了些看相的本事，从你面相上看出些端倪，你愿不愿听？”柳梦回睁开眼把为自己擦拭的手推开。

　　贺成章直直看着他的眼，嘴角提了提，用对江湖骗子的语气说：“你说”。

　　柳梦回也不恼，眼睛微合起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慵慵懒懒的开口：“古书上有云，肤白而过净者，心不纯，眉浓而上挑者，志不凡，唇薄而色淡者，情不专，你三样皆有，可见你是个想的太多抱负太大且感情不一的人。”

　　贺成章愣了一愣脸色暗了一暗，然后手一抬，稳稳捏住柳梦回下巴：“再胡说我割掉你舌头。”

　　“来，你割。”柳梦回不躲不散大大方方张开嘴将舌尖探出。

　　这一刻气氛很微妙，柳梦回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极度暧昧的动作来，就像是情人间恣意的挑逗和诱惑——玩笑着却又热切等待着一个深而甜的吻，或者，还有别的更多的什么。

　　空气很凉，舌尖被冻得有些麻。

　　柳梦回望着面前的男人，陷入一种两难的尴尬境地，他想把舌收回来，又觉不甘和突兀，不收，耐不住冻，且连脸颊都开始抽搐了。

　　他迫切希望贺成章能做点什么或开口说点什么，好让他找个台阶下，可惜，对方正以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看着他……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刻意高咳，有人用极不高兴的口吻说道：“真不好意思，打扰柳老板雅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