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诡事》呢喃细雨

2、不敢说的秘密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直到妈妈从餐厅探出头，语气自然得像每一个寻常傍晚。

　　“站在那干什么？赶紧洗手吃饭！”

　　我张了张嘴，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到了嘴边却尽数咽了回去。

　　我弯腰换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不那么僵硬。鞋底还沾着路上的细沙，蹭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我刚刚经历的一切不是幻觉。可客厅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实在太过真实，炖排骨的醇厚、炒青菜的清爽，混着电饭煲里米饭的甜香，几乎要将我那惊魂未定的神经彻底揉碎。

　　这太矛盾了。

　　一边是车祸、烟尘、扭曲的金属、浑身溃烂的行人、死寂得可怕的街道。
　　一边是灯光、热气、碗筷碰撞的轻响、家人闲谈的声音。

　　仿佛我刚才走过的不是一条通往末日的路，而是一场过于真实、过于清晰的噩梦。

　　我走进餐厅，拉开椅子坐下。

　　爸爸正夹着一块排骨往嘴里送，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内外日常事件，交通状况、天气预警、民生新闻，一切都有条不紊，平静得不像话。

　　奶奶坐在我旁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路上堵车了？”

　　“嗯……有点。”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味道如常，温度如常，可我吃在嘴里却有些发木。

　　我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我怕一抬头，就会控制不住地问出口——你们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吗？外面都变成那样了，你们为什么还能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吃饭？

　　妈妈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高，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累着了？最近学习压力大？”

　　“没有，就是有点困。”我勉强扯出一个笑。

　　我不能说。

　　我不能告诉他们大桥上的景象，不能说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更不能说整个城市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滑进了另一个诡异的世界。

　　万一他们觉得我疯了怎么办？

　　这顿饭吃得异常漫长。

　　我耳朵里听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眼睛却总是控制不住地飘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玻璃被室内的灯光映得发亮，看不清外面的街道。可我只要一闭眼，就能重新看见大桥上那一排沉默行走的身影。

　　他们不痛吗？

　　不害怕吗？

　　为什么还能那样整齐地、机械地来回走动？

　　还有那个老奶奶。
　　在车祸即将发生的那一刻，她就站在路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失控的大巴，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司机像是被她惊醒一般猛打方向盘，才最终避开了正面冲撞。

　　她到底是谁？

　　那些警察呢？
　　他们原本在举行什么仪式？为什么车祸发生之后，他们却无动于衷。

　　太多问题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上气。

　　好不容易等到吃完饭，我几乎是逃一般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回房间写作业。”

　　“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知道了。”

　　我快步走进卧室，反手关上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房间里还是我早上出门时的样子，书桌整齐，床铺平整，窗帘半拉着，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夜晚的凉意。和客厅相比，这里更加安静，也更加让我能够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慌。

　　我靠在门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双腿这才控制不住地发软。

　　刚才在家人面前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手心又开始冒冷汗。

　　忽然缓过神，我快步走到书桌前坐下，伸手抓过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时，我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从车祸现场醒来之后，我的手机就一直没有响过。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推送。

　　我按亮屏幕。信号格那里空荡荡的，一格信号都没有。我下意识切换移动数据，又点开无线局域网，家里的WiFi显示正常连接，可网页怎么都刷不出来。

　　我心里一沉，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关键词。

　　“城郊车祸”
　　“大巴相撞”
　　“大桥异常”
　　“城市诡异事件”

　　一遍又一遍搜索。
　　可每一次跳转，页面都在转圈加载，最终只弹出一行冰冷的字：

　　无法找到相关结果。

　　我不死心，点开社交软件，刷新热搜。

　　平时哪怕是一点小事都能被吵上热搜的平台，此刻榜单一片平静，全是日常娱乐新闻、明星日常、生活话题。
　　没有车祸，没有异常，没有恐慌，没有任何与我所见相关的信息。

　　打开今天看见的那个当红明星的微博，竟然在正常营业。

　　就好像……
　　好像傍晚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被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我指尖发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我疯了。
　　不是幻觉。
　　是外面真的出事了，而所有信息都被掐断了。

　　或者……这个世界，已经不再向外传递那些恐怖的真相。

　　我又点开本地同城论坛、本地新闻公众号、短视频平台。最新一条本地新闻还停留在今天中午，内容是天气预警，提醒市民早晚温差大。

　　评论区一片正常，没有人提车祸，没有人提大桥，更没有人提那些行走在街道上的诡异身影。

　　仿佛整座城市，只有我一个人经历了那场灾变。

　　一股寒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

　　我不是害怕那些诡异的“人”，我是害怕这种全世界只有我清醒的孤独与恐慌。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仰面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的灯白光柔和，照得眼睛发酸。我睁着眼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傍晚发生的一切。

　　大巴失控的刺耳刹车声。
　　另一辆车撞毁时的巨响。
　　烟尘弥漫中，警察队伍惊愕的目光。
　　大桥上，那些浑身是伤、沉默行走的人影。
　　木桩贯穿胸膛的明星，空洞却依旧存有一丝意识的眼神。

　　越想，心脏跳得越快，胸口闷得发慌。

　　我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明天，我总要出门。

　　到时候，我要怎么面对外面的世界？

　　那些东西会不会进入小区？

　　会不会……来到楼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躺不住了。

　　我轻手轻脚爬下床，走到窗边。

　　为了不引起家人注意，我没有猛地拉开窗帘，而是小心翼翼掀开一条缝隙，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朝楼下望去。

　　小区里的路灯是昏黄的，树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黑影。平日里这个时间，楼下还会有散步的人、玩耍的小孩、遛狗的住户，可今天，楼下一片死寂。

　　安静得过分。

　　我屏住呼吸，视线一点点移动。
　　就在这时，我目光一顿。

　　小区道路的拐角，树影下方，缓缓走过来一个身影。

　　第一眼看上去，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走路姿势有些僵硬，动作不太自然。可随着他慢慢走近，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手脚冰凉。

　　那不是正常人。

　　他半边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皮肤上有大片诡异的溃烂，伤口翻着暗红的颜色，却没有流血。一只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像是骨头断了，却依旧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机械地移动。

　　他没有嘶吼，没有攻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样安静地、沉默地在小区里游荡。

　　像一个……活着的伤口。

　　我捂住嘴，才勉强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回去。

　　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原来它们不止在大桥上。
　　原来它们已经进入了小区。
　　原来我以为安全的家，其实早已被诡异包围，只是门内的人一无所知。

　　我看着那个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另一栋楼的阴影里。

　　可我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我的家人，对此毫不知情。

　　他们在客厅看电视、聊天、准备洗漱睡觉，对门外的末日一无所知。

　　我轻轻合上窗帘，后退一步，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窗外是诡异横行的黑夜。
　　窗内是灯火温暖的人间。

　　而我，是唯一站在中间，守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的人。

　　从今天起，我不能害怕，不能崩溃，不能表现出异常。我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一切正常。我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份虚假的安宁。也要守住我自己。

　　只是我不知道，这样的平静，究竟还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