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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拜访   晨曦的 ...

  •   晨曦的花园挂了层淅淅沥沥的雨帘,天空挥别了蓝天白云,辽阔无垠连绵灰暗的薄纱。

      玻怡辗转整夜未眠,那些萦绕脑袋里的暗潮,浑然像浆糊一样搅黏。

      跟她同住新房子的佩纳夫人,选她右边的居室,一早经过她房间,就敲门喊她下楼吃早餐,似乎笃定她已经起床了一样。

      梳妆镜里的女孩形容有些憔悴,神采飞扬的眉眼此时耷拉着两个大煞风景的眼袋。

      玻怡懊恼极了。睡觉是美丽女人必不可少的化妆品,虚幻的梦境是回光返照的补给,沾黏于世的苦恼往往是作茧自缚,寻梦当然胜过于牵肠百转的冥思。

      她执起眉笔细挑慢捻,任凭浮萍般的落笔描绘着初雪一样柔软的面孔。滋腻油滑的笔触疏淡,氤氲出烟雨远山,凝睇妩媚的眼线,与半月形的卧蚕相互映衬。

      豆蔻青春的笑容没停过,荡在脸上,蹁跹的体态端庄娴淑地顺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阶。

      深绿色波状瓦的三角顶,雨斜穿过屋檐,敲打回廊的栏杆。

      餐桌上涌动一股昼间晦暗的纷乱,查尔面色不虞地盯住楼梯口,和左边主座的母亲佩纳,间隔一个正在布菜的乔姨。

      查尔不明白,妈妈讨厌跟爸爸同桌进食,夫妻的关系紧张得像快要崩断的弦,却愿意花费时间等待一个小老婆生的女儿。

      这次归国的佩纳对家族流传的闲言碎语表明置身事外的态度,她淡定地抚弄手指。

      砖砌的大理石阶立面贴着一双高跟凉鞋。

      “查尔,作为一个上流贵族的绅士,你现在该起身迎接一位漂亮的女士,还不快帮妹妹拉开椅子。”

      佩纳交握双手至下颌,抬眼望住玻怡,微微勾动唇角淡笑地敦促儿子行事。

      查尔脸色阴沉,眼神翻涌着烦躁起身,他走过去,胳膊猛一发力,紧握椅背的拳头隐隐有青筋暴起。

      跨落最后一步石阶的玻怡,盈盈秋波一转,步履轻快地率先问好。

      “佩纳夫人早,查尔先生,谢谢你的好意。”

      她窜入移开椅子的间隙中,自行扯动椅面坐下。

      查尔翻了个白眼,鼻息充斥喷火的怒气,右手斜插着裤口袋,拖拖拉拉地回到座位。

      乔姨领着手下绕到玻怡这边,毕恭毕敬往她面前的空碗勺加白饭。

      “今天外面下雨,你们有谁需要出门的,记得带上雨伞。”佩纳一手拿叉子,一手汤勺伸出去夹烤肉。

      玻怡可不习惯用这套食具,一双筷子就能夹起来,还左右开弓,麻不麻烦。

      “请帮我换双中式筷子。”她径直跟乔姨说。

      “这……”闻言,嘴里忙嚼芒果干的乔姨有些懵,不由地看向主人佩纳。

      查尔道:“事情真多。”

      佩纳嚼着辛辣香脆的烤肉,笑道:“二小姐说什么,你照做就是。”

      乔姨立马吩咐身后稍年轻点的去拿,年轻人手快脚长,飞快从后厨拿了一双竹木筷子回来。

      玻怡接过筷子,粗糙的木刺差点扎到手,幸好她眼疾手快地发现,她将筷子交叉摩擦去掉刺,再熟练握在手中夹菜。

      查尔看看她单手就运用自如的筷子,再看看自己的叉子和汤勺,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佩纳夫人道:“查尔,听说你今日无事可做,曼谷承办亚运期间街头巷尾正热闹,不如你开车载妹妹出去转转。”

      查尔顿时一脸惊愕,抬高的下巴决然绷得笔直,漆黑的眼珠射出一道寒光指向玻怡,“我今天约好几个大学同学到卧佛寺,哪有时间陪她,妈妈你让她找别人吧。”

      佩纳夫人还没出声,玻怡一边吞咽着清香的芒果糯米饭,一边争先抢道:“这样最好,我与查尔先生始终不大相熟,他性情暴躁,我喜爱温和,完全是天南地北的个性,硬是凑一块彼此都难受不自在。”

      查尔挥手用力一拍桌子,搁在碟边的叉子和汤勺伴随清脆的响声掉落地上,“我还没嫌你麻烦,你倒是振振有词数落起我来!”

      她囫囵吞枣式的疯狂席卷查尔面前的一碟炸春卷,“好歹你是个贵族,饭桌交际你懂不懂,吃饭时讲话切勿动粗。”

      查尔像只不肯垂头斗败的公鸡,不依不饶追道:“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贵女像你这样巧言令色,我是简单直接,心中有不快当吐为快,不似你整天笑嘻嘻伪装善人。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杨石天也这样做人,才把生意做到这么大,你耳濡目染惯了,现在总算学有所成……”

      一条白色餐巾快如闪电扑盖他的脸,及时堵住他喋喋不休的臭嘴。

      查尔扯下餐巾揉作一团,饱含愤懑地喊了声:“妈妈!”

      回应他的,是佩纳怒瞪的一眼。

      侧面腾空刮起一股风,眼角余光闪过一道飘逸的身姿,迅雷不及掩耳间,折断的筷子已经抵在他的颈喉处。阴冷的肃杀近在咫尺,纤细的手腕再往前使多点劲,尖锐的断处就会划破他的肌肤。

      玻怡冷下脸,覆盖着热带曼谷罕见的冰霜,她声音变了调,“道歉!你个废物,连提我外祖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纵然查尔暴跳如雷气涌如山,连最浅层的反抗也做不到,不得不屈服那根折断的筷子。

      也许,佩纳夫人心里有数,只是不道破,她慢慢道:“玻怡,查尔他到底是你哥哥。一旦沾上弑兄的名声,长兄如父,贵族世家是不会容忍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孩,况且一回家就干戈相见,外面的人也会质疑养育你的杨先生的品性,杨家的百货公司正如日中天,你想他因此背负异样的眼光吗?”

      一番话像是柔软的波浪,将玻怡晕眩漩涡的情绪荡了回来,她稍稍松动筷子的位置,冒刺的尖头偏移危险的底线,仍然冷声冷气催道:“道歉!”

      佩纳劝儿子服软:“查尔,你刚才那样说话确实太过粗鲁鄙夷,这么些年,我作为你的妈妈对你疏于管教,是我教子无方,我该道歉。诺克娃家族终归需要你们兄妹相互扶持延续下去,家和为贵繁荣昌盛,言语要如朝露甘霖,切勿纵容自己的感受凌驾侮辱别人的痛快之上。你不能这样对待血肉之亲的同伴,你要郑重向杨先生和玻怡道歉。”

      门外风雨摇摆,室内的世界同样被弄乱了,退守墙边的仆人们惊得目瞪口呆。

      查尔咽下积掂喉咙里火山爆发的气焰,撇过头死恹恹地低声道:“对不起!”

      酣畅的雨势非常擅长收拾残局,打掉几片老叶翻飞而过。玻怡适可而止,执拗手中的筷子应时滑落,她跃下桌子,潇洒转身往门外走去。

      佩纳长吁一口气,下颌朝目光好奇的乔姨一抬,“去递把伞给二小姐。”

      豆丁大的雨紧密垂落伞面,如重锤敲打的咚咚声,渐渐地,围成一个独立冷清的空间,隐没她行走的高跟鞋撞击地面声,她内心宣之于口的嘶喊声。

      玻怡摁响隔壁邻居的门铃,左右旋转身子,躲避风雨浇淋狂扫的攻势。天空尚未结冰,湿透的薄裙已经带着寒意渗入骨髓。

      她捂鼻打了个喷嚏,继续锲而不舍地摁,终于惊醒凉亭中沉思在书海的男人。

      “威帕先生,请你开门!”

      雨潸潸然顺她的刘海流下,晕开她精心勾勒的眼线和卧蚕。

      锁住黑白高楼的大门忽然由内而外打开,掺和灰暗的雨幕中,他撑着一把长柄黑伞,框着圆片眼镜,步伐急躁,黑白分明的眼里诧异地映漾她狼狈的窘态。

      “抱歉,我来迟了……”半秒迟疑间,他把伞递到她手上,“你帮我拿着。”

      玻怡弯弯欲语还休的眉眼,冰凉的手握住长柄余温的位置,倾身遮住投砸他头顶的滂沱雨势,“你们家就你一个人在?”

      威帕赶紧脱掉银辉色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膀,又拿走两把伞撑在她头上,神情有点不大自然道:“快穿上吧,你浑身湿透了。”

      “我家情况你是清楚的,多半需要自力更生,抱歉让你在门外等了这么久。”

      “嗯,我外祖父也是靠自力更生在商场上摸爬打滚,才有如今杨氏的景况,所以我最仰慕这样的人了。”玻怡摸着剪裁得当的名牌西服,淡淡的干净气味,说不上是哪种味道,就是有点不舍得糟蹋。可是转头一想,她有钱,回头可以再送他一套。

      等她穿好,威帕收走她那把稍小的伞,专用他的大伞遮住两人,无形中拉近两人的距离。

      “前面几步路的距离,我带你进去,找我妹妹换套衣服穿。”

      “好呀。”她顺势挽住薄衫包裹的手肘,调皮地开玩笑道:“第一次见你妹妹,居然是有求于人,我这个两手空空的嫂嫂心里怪紧张的。”

      威帕尽量将伞往她那边倾移,伞沿往自己下压,让嘀嗒的雨滴滴落在自己身上。

      他笑道:“她本身就不看重那些虚礼,难得你肯赏脸光临寒舍,她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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