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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诸王 ...

  •   未央宫的丧钟,裹挟着太液池的寒气和少年天子溺亡的惊悸,如同沉重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帝都上空,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白幡在深秋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宫墙内压抑的哭泣如同连绵的阴雨,浸透了每一块冰冷的金砖。然而,在这片哀戚的表象之下,一股更加汹涌、更加冰冷的暗流,正随着皇太后柳雉那道召藩王进京奔丧的懿旨,如同苏醒的巨兽,在帝国的权力版图下无声地涌动、咆哮。
      长乐宫偏殿的沉重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殿内只燃着几盏素纱宫灯,光线幽暗,将巨大的蟠龙柱投下的阴影拉扯得更加狰狞扭曲。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松烟墨香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源自太液池方向的、若有若无的水腥气息,混合着权力倾轧所特有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丞相关鹤、太尉李毕生,肃立在殿中。他们身上的素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关鹤低垂着眼,手中的菩提子捻动得异常缓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李毕生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的佩剑,只是那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虬结得如同盘踞的老树根,显示出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两人都沉默着,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
      宗正刘泽被褫夺荣养,三位实权藩王被召入京的雷霆手段,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引爆了所有潜藏的危机!此刻的未央宫,看似哀戚肃穆,实则已是一座巨大的、引信滋滋作响的火药桶!
      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角落铜漏那永恒而冷酷的滴水声,嘀嗒,嘀嗒,如同敲打在紧绷神经上的重锤。
      脚步声响起。沉稳,冰冷,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里。
      殿门无声滑开。
      柳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是一身玄色深衣,式样比之前更为庄重,衣料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发髻一丝不苟,那根通体乌沉、毫无纹饰的玄铁簪如同凝固的寒冰,紧紧固定着墨云般的发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寒潭,又仿佛有幽暗的冰焰在深处无声地燃烧、跳跃。她步履沉稳地走到主位前,并未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关鹤与李毕生。
      一股无形的、混合着血腥、死亡和滔天威压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偏殿!
      “臣等参见太后娘娘!”关鹤与李毕生齐齐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敬畏。
      “免礼。”柳雉的声音响起,不高,清冷得像冰泉初裂,“说吧。”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关鹤身上,没有丝毫迂回。
      关鹤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刺得肺腑生疼。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负:
      “启禀太后,淮南王刘长、赵王刘恢,已奉旨启程,不日将抵京。”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吐出后面那个名字需要莫大的勇气,“然……齐王刘襄……拒不受召!”
      “轰——!”
      无形的惊雷在死寂的殿中炸响!
      拒不受召!这已不是抗旨,这是赤裸裸的、公开的叛乱宣言!是在皇权最脆弱、新丧旧主、人心浮动之际,对中枢权威最凶悍的挑战!
      李毕生猛地抬头,虎目之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气,按在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看向太后,等待那道雷霆万钧的剿杀令!
      柳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关鹤,落在李毕生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理由?”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关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太后的平静,比雷霆震怒更令人恐惧!他不敢有丝毫隐瞒,硬着头皮道:“刘襄……他……他上表称……陛下死因蹊跷,疑为……疑为奸人所害!言……言朝中有……有牝鸡司晨,乾坤颠倒!他身为刘氏血脉,高祖子孙,不忍坐视神器蒙尘,宗庙倾颓……故……故集结封地兵马,以‘清君侧,正朝纲’为名……拒……拒不入京!” 关鹤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指控!
      “牝鸡司晨……清君侧……” 柳雉轻声重复了一遍,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如同寒冰雕刻而成。那弧度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都为之冻结的嘲讽。“好一个刘襄。好一个……高祖子孙。”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李毕生:“太尉。”
      “臣在!”李毕生声如洪钟,杀气凛然。
      “刘襄封地,青州十二郡,拥兵几何?战力如何?其治下民心,可曾浮动?”柳雉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沙盘上推演一场寻常的战役,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核心。
      李毕生胸中杀意沸腾,立刻抱拳,声音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回太后!青州富庶,刘襄拥兵号称十万,实则精锐甲士不过五万!其兵久疏战阵,将骄兵惰,远非我大胤百战之师的对手!然……”他虎目一凝,声音转沉,“刘襄此人,阴鸷多谋,善收民心!其封地赋税较他处为轻,又常以‘仁厚’示人,故……故其根基不浅!若其裹挟愚民,据坚城而守,恐一时难以速克!且……”他看向柳雉,眼神凝重,“北境燕逆刘建虽平,余孽未靖!岭南赵佗,拥兵自重,态度暧昧!若刘襄举旗,恐……恐有四方响应之危!”
      李毕生的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将血淋淋的现实和盘托出。这已不是简单的藩王叛乱,而是一场可能引爆整个帝国、将大胤拖入全面内战深渊的滔天巨浪!
      柳雉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宽大的袖袍内,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根贴身藏匿的、冰冷锐利的玄铁簪尾。簪尾的坚硬触感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她的目光落在关鹤身上:“丞相以为,当如何应对?”
      关鹤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必须拿出一个既能平息叛乱、又不至于将帝国彻底拖入战火深渊的方案,更要……揣摩透太后那深不可测的心思!
      “太后明鉴。”关鹤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谨慎,“刘襄抗旨谋逆,罪不容诛!然,正如太尉所言,其根基不浅,若骤然兴兵,劳师远征,胜负难料,且恐引发天下震荡,正中北狄、南越下怀!臣以为……当以雷霆之势震慑其胆,以釜底抽薪之计断其根基!”
      “说。”柳雉的声音依旧平淡。
      “其一,即刻昭告天下,历数刘襄十大罪状!抗旨不尊、污蔑圣听、图谋不轨、勾结外藩、残害忠良……务必将其钉死在叛逆耻辱柱上!使其‘清君侧’之名,不攻自破!”关鹤眼中精光闪烁,言辞如刀,“其二,着廷尉府会同宗□□,即刻查抄刘襄在京所有产业、府邸!将其在京党羽、亲眷,无论亲疏,一体锁拿下狱!凡有为其通风报信者,立斩不赦!断其京城耳目爪牙!”
      “其三,”关鹤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寒意,“着青州周边诸郡太守、都尉,即刻封锁通往青州之所有关隘、道路、水路!严禁一粒粮、一匹布、一块铁流入青州!违令者,斩!同时,调集重兵,陈兵于青州边境,日夜操演,示之以威!令其境内军民,知朝廷平叛之决心!”
      “其四,”关鹤抬起头,目光直视柳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顿道,“请太后娘娘……即刻颁下恩旨!着户部拨付钱粮,免青州周边三郡赋税一年!开仓放粮,赈济因刘襄叛乱而流离失所之百姓!并……赦免其境内胁从之军民!明告天下:只诛首恶刘襄一人,余者若能弃暗投明,缚献刘襄,非但既往不咎,更有重赏!此乃……攻心之计!”
      关鹤一口气说完,额头已是冷汗涔涔。他这一套组合拳,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既以雷霆手段震慑刘襄及其党羽,又以釜底抽薪断其后勤,更以攻心之计分化瓦解其内部,最大程度避免大规模内战,堪称老谋深算的典范!
      然而,他深知,这一切策略的核心,都在于最后一点——那需要太后以无上权威和巨大魄力,颁下足以动摇刘襄根基的恩旨!这无异于将巨大的政治资源和声望押上赌桌!
      柳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指尖在冰冷的簪尾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只诛首恶刘襄一人?”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目光转向李毕生,“太尉,若刘襄伏诛,其封地……当如何处置?”
      李毕生虎目一睁,毫不犹豫,声如洪钟:“回太后!叛逆封地,自当收归朝廷!分其郡县,削其权柄!择忠直干吏镇守,永绝后患!”
      柳雉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关鹤身上:“丞相以为,此策可行?”
      关鹤心头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太后圣明!太尉之言,乃固本之策!然……”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值此国本动荡之际,朝廷威信,更需彰显!若能……若能择一德才兼备、忠贞不二之宗室贤王,代朝廷镇抚青州,宣示恩威,或可……更显朝廷宽仁,亦安宗室之心?”
      他这话看似建议,实则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太后对宗室的态度,也是在为后续可能的权力分配埋下伏笔——毕竟,刘襄若伏诛,空出的可是一个实力雄厚的诸侯王之位!
      柳雉的目光在关鹤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锐利,仿佛能轻易看穿他所有的算计和试探。
      “宗室贤王?”柳雉的唇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丞相心中,可有人选?”
      关鹤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后背!他慌忙低下头:“臣……臣惶恐!此乃……此乃太后圣心独断之事!臣……不敢妄言!”
      “嗯。”柳雉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追问。她缓缓踱步,玄色的衣袂拂过冰冷的地面,悄无声息。“丞相所奏四策,条理清晰,老成谋国。准奏。”
      关鹤心头猛地一松,却又瞬间绷得更紧!准奏?就这么简单?太后竟如此轻易就采纳了他这几乎倾尽全力的谋划?
      然而,柳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和李毕生如坠冰窟!
      “然,”柳雉的声音陡然转沉,如同寒冰初裂,带着一种冻结血液的残酷,“刘襄既敢以‘清君侧’之名举旗,便是将矛头直指哀家!哀家若再隐于幕后,优柔寡断,何以震慑天下不臣之心?何以告慰先帝、陛下在天之灵?!”
      她的目光如同燃烧的冰焰,扫过关鹤和李毕生震惊的脸:“着丞相即刻拟旨:昭告天下!皇帝新丧,国事维艰!哀家身为大胤太后,受先帝托付,临朝称制,总揽万机!值此危难之际,当以社稷为重!即日起,哀家移驾紫宸殿,于龙椅之侧设座,亲理朝政!凡军国重事,百官奏议,皆由哀家御览亲决!诏令所出,必以哀家懿旨为准!”
      “另,”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传哀家口谕:召在京所有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宗室勋贵,明日辰时,齐聚未央宫正殿——宣室殿!哀家,有要事宣谕!”
      “轰——!”
      无形的惊雷再次在关鹤和李毕生心头炸响!移驾紫宸殿!于龙椅之侧设座!亲理朝政!这已不是垂帘听政,这是彻底撕下了最后那层薄纱,公然以太后之尊,行帝王之实!更要在宣室殿,当着所有重臣宗亲的面,宣示她的绝对权威!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疯狂!
      “臣……遵旨!”关鹤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皇太后柳雉,将彻底站到帝国权力的最前台,接受所有明枪暗箭的洗礼!
      李毕生也猛地抱拳,声如洪钟:“臣!领旨!” 他看向柳雉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一种发自内心的凛然!这个女人,在帝国最危急的关头,选择了最直接、最霸道、也最凶险的道路!
      柳雉不再看他们。她缓缓转过身,面向长乐宫深处那扇紧闭的、通往她私人寝殿的门扉。玄色的背影在巨大的蟠龙柱阴影映衬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撑起整个苍穹的力量。
      “退下吧。”
      “臣等告退!”关鹤、李毕生躬身退出,步伐沉重如同灌铅。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殿外所有的喧嚣、血腥、权力倾轧的暗流,暂时隔绝。
      柳雉独自一人,站在空旷而死寂的偏殿中央。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巨大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抚上了自己发髻间那根冰冷坚硬的玄铁簪。指尖沿着簪身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那打磨得异常尖锐、闪烁着幽冷寒芒的簪尾。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尖锐的刺痛。
      这冰冷的金属,曾刺穿过丈夫的喉咙,也曾悬在儿子的头顶,如今……又将指向何方?
      她的目光,穿透殿宇的阻隔,投向那座巍峨、冰冷、象征着人间至尊的紫宸殿,也投向明日即将汇聚所有目光、也将决定帝国最终走向的宣室殿。
      指尖在冰冷的簪尾上,微微用力。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锐痛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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