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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乱她 ...

  •   长乐宫那扇紧闭的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沉重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让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谄媚和谨慎的老脸,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惨白如金纸,布满了极致的惊骇和恐惧!他甚至来不及站稳,就重重地扑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额头磕出血痕也浑然不觉,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彻底变了调,尖利得如同鬼哭:
      “娘……娘娘!不……不好了!陛下……陛下他……落水了!掉进太液池了!!”
      “轰隆——!”
      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在长乐宫殿顶炸响!那无形的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云岫,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耳嗡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手中的茶盏“啪嚓”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她裙摆上也毫无知觉!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将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死死堵住!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扼住了她的心脏和喉咙!
      御案后,那道玄色的身影,在张让扑进来的瞬间,似乎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
      柳雉猛地抬起了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她手中那支蘸饱了朱砂的御笔,悬停在半空。一滴浓稠欲滴的朱砂,如同凝固的鲜血,悬在笔尖,将坠未坠。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骇,没有慌乱,没有悲痛欲绝。
      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空白。
      仿佛张让口中那石破天惊的噩耗,并未传入她的耳中。又仿佛,她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只是当它真正降临时,依旧需要时间,让这具早已被冰封的躯壳去消化这最终的、冰冷的现实。
      她的目光,越过了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张让,越过了旁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云岫,直直地投向殿门之外。投向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投向太液池的方向。
      那目光,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寒潭。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骨髓都为之冻结的虚无。
      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张让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如同垂死野兽的呜咽。
      那滴悬在笔尖的朱砂,终于不堪重负,滴落下来。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丧钟敲响的声音。
      殷红的朱砂,在摊开的、墨迹未干的奏章上,迅速洇开。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妖异而狰狞的血色之花。那鲜红的颜色,刺目得令人心胆俱裂。
      朱砂迅速吞噬了奏章上工整的字迹,也吞噬了……那奏章末尾,一个刚刚批下的、墨迹淋漓的“准”字。
      柳雉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那朵刺目的“血花”上移开。
      她握着御笔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那支沉重的紫檀木御笔,在她手中,似乎重逾千斤。
      终于,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只有那深不见底的、冰封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碎裂了。

      太液池的涟漪,如同狰狞的伤口,在深秋的寒风中久久不肯愈合。那声沉闷的落水巨响,如同丧钟的余波,彻底撕裂了未央宫维持了十年的、那层薄冰般的平静。恐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晕染开来,从清凉殿的窗棂蔓延至每一座宫阙的飞檐,浸透每一块冰冷的金砖。
      “陛下落水了——!”
      “快救人啊——!”
      “太医!传太医——!”
      凄厉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兵甲碰撞的铿锵,瞬间取代了深宫的死寂,汇成一股绝望的洪流,涌向那片吞噬了少年天子的幽深水域。侍卫们如同下饺子般跳入冰冷刺骨的池水,徒劳地搅动着墨绿色的波涛。岸上,宫女太监们面无人色,哭喊声、尖叫声撕心裂肺。太医令孙邈带着药箱连滚爬爬地赶来,瘫软在岸边,望着那翻涌的水面,老脸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商凌被两个强壮的侍卫死死架住,他枯瘦的身体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疯狂力量,拼命挣扎着,涕泪横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和嘶吼,死死盯着那片夺走他毕生寄托的水面,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混乱,绝望,冰冷的死亡气息,笼罩着太液池畔,将这皇家园林变成了临时的修罗场。
      唯有长乐宫,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扇被张让撞开的殿门大敞着,深秋的寒风卷着太液池方向传来的喧嚣和哭喊,毫无遮拦地灌入殿内,吹得案上堆积的奏章哗啦作响,吹得素纱宫灯疯狂摇曳,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鬼影。
      云岫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牙齿深深陷入手背,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也毫无知觉。巨大的恐惧和悲痛如同冰冷的巨蟒,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只能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御案后那道玄色的身影。
      柳雉依旧端坐着。
      她维持着张让扑进来时的姿势,如同一尊被瞬间冻结的玄玉雕像。手中的御笔依旧悬停在半空,只是那笔尖的朱砂早已滴尽,徒留一截干枯的狼毫。她的目光,穿透洞开的殿门,穿透混乱的宫苑,直直地投向太液池的方向,投向那片喧嚣与死亡的源头。
      那目光,深不见底,却不再是纯粹的虚无。一种极致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专注,取代了最初的空白。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似乎都凝聚在了那双眼睛上,穿透了遥远的距离,穿透了混乱的人声,死死地“钉”在那片翻涌的墨绿色水面上!她在“看”!用超越凡俗的、近乎冷酷的意志力,穿透重重阻碍,死死地“盯”着那片吞噬了她儿子的水域!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云岫和张让的恐惧与啜泣,殿外传来的混乱喧嚣,都在这道冰冷到极致的目光下,变得模糊而遥远。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柳雉与那片遥远水域之间,无声而惨烈的角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一个浑身湿透、如同水鬼般的身影,连滚爬爬地冲过长乐宫的门槛,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是羽林卫的一个校尉,他脸上混杂着池水的腥气和极致的惊恐,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咯咯作响,声音嘶哑破碎:
      “禀……禀太后!陛……陛下……捞……捞上来了!”
      轰!
      无形的重锤再次砸下!云岫的身体猛地一抽,几乎晕厥过去。张让则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抬起头。
      柳雉悬停的御笔,几不可察地向下沉了一分。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殿门之外,仿佛穿透了那校尉的身体,依旧在“看”着太液池的方向,声音如同从万载寒冰中挤出,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平静:
      “说。”
      那校尉被这平静到极致的语气激得浑身一颤,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语无伦次:“陛……陛下……捞……捞上来时……已……已无气息……孙……孙太医正在……正在施救……但……但……” 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只剩下牙齿疯狂打颤的声音。
      “但什么?” 柳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那校尉的喉咙。
      校尉猛地一哆嗦,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那个令人绝望的字眼:“……回……回天乏术了!陛下……陛下……龙驭宾天了!!”
      “轰——!”
      长乐宫死寂的空气仿佛被彻底点燃!无形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空间!
      云岫发出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身体彻底瘫软下去,意识陷入一片黑暗。张让则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软倒在地,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唯有御案之后,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纹丝不动。
      悬停的御笔,终于落了下来。
      笔尖干枯,落在早已被朱砂染红的奏章上,只留下一个模糊而扭曲的、无意义的墨点。如同一个冰冷的句号。
      柳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感,仿佛每一寸关节都在无声地呻吟。玄色的常服下摆拂过冰冷的御案边缘,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的目光,终于从那遥远的、象征着死亡的太液池方向收了回来,缓缓地扫过殿内。
      扫过瘫软昏迷的云岫,扫过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张让,扫过那个抖如筛糠、如同刚从地狱爬出的羽林校尉。
      那目光里,没有悲痛,没有愤怒,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俯视蝼蚁般的漠然。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亲生骨肉溺亡的噩耗,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发生在遥远他乡的琐事。
      然后,她迈步了。
      步履依旧沉稳,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里,踏在冰封的死寂之上。她绕过御案,走向那扇洞开的、灌满寒风和死亡气息的殿门。
      她的身影穿过门槛,走入那片深秋午后惨淡的天光下。玄色的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拉出一道孤绝而沉重的长影。她没有走向太液池那片混乱与绝望的中心,而是径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无上权力的核心,巍峨、冰冷、在混乱中依旧沉默矗立的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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