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短篇》垂墨

18、应大小姐 应大小姐养

　　1.柳城是江南水乡里的那一片翠，而应大小姐是翠中的将军。
　　她是柳城这一带最大军阀应滇知的独女，在应滇知不在的时候打理着一切。
　　应大小姐总是一身清淡的烟青旗袍，皓腕上串着两只上好的和田玉镯，温婉打扮丝毫不影响她眉眼间的凌厉感。
　　但泌着翠的眼眸依旧看人温和。
　　她读过书，留过学，能说一口流利的洋话。见过的世界如此宽广，让她聪明又敏锐，将权力牢牢抓在手里，妄图掌握乱世之中的命运。
　　没人看透过她，靠她养着的陆青山也包括在内。
　　2.陆青山唱戏好多年，依旧不温不火，不是名角。
　　他并不算漂亮，身体瘦削，先天性的病让他一直靠着各种药材吊着，几乎是入不敷出。
　　有一年戏迷送来的花是开得极好的白芍药。
　　花下有名帖，——精致深翠绢布作衬，应如是的名字落笔庄雅，暗藏锋芒。
　　那晚他点起了线香。
　　香尽满地绒灰，陆青山看着白芍药，他心茫茫。
　　在柳城没人不知道应如是的名字，陆青山想不出来应大小姐这一番举动的意味。
　　直到应大小姐落座在梨园，他在台上唱着痴情人，而应大小姐只是看着他。
　　3.“应小姐不喜欢我的戏。”
　　芍药还在开，偌大的梨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已经包场的应如是态度从容，“我不懂戏。”
　　她微笑起来，“但我觉得你唱的很好。”
　　“我是应如是，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陆青山低下眼睛，他有些说不出话来，抑制不住咳嗽。
　　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喜欢的就是芍药，尤其雪白。
　　和芍药花一起送来的还有药材补品，陆青山想他舍不得花，也舍不得药。
　　为钱折腰未免过于没有尊严，但既然都做了下九流的戏子，陆青山便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出路。
　　不是名角不是台柱，他只是一个没用的药罐子。
　　4.“应小姐……”
　　他似乎有些承受不住，腿一酥软，腰便似柳枝弯了一个柔美的弧度。学唱戏的嗓子软，腰软，那处也是温热软和的。
　　应如是少有笑出来如此促狭。
　　她像是爱了很多年一样，亲昵体贴地亲了亲他汗湿的额头，便放过了他。
　　陆青山喜欢月亮，开高的小窗用的是轻薄细纱，方便月光撒下。应如是就着月光用指尖描摹她一直以来都想要的这个人的眉眼。
　　应如是记得，在很多年以前陆青山还是个唱戏唱到嗓子哑了的少年。
　　5.应老太太爱听戏，请了个戏班子进府来唱。
　　那年应如是岁数不大，剪刀架在脖子上，把缠脚的布扔进了祖祠，抓着亡母的旧衣对着应滇知声泪泣下。
　　她当然要读书要自由，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应滇知随身携带的马鞭终于还是没有落在她身上，对生母有愧的父亲心软了，应如是将赴异国求学。
　　她从小如此刚强，骨头比寻常人都要硬，性子是世人少有的热烈狠绝。
　　应如是那一年把府上闹得沸沸扬扬，老太太气得听不进一场戏。
　　她走的时候没人送。
　　正是下着大雪的天，应如是却听见了唱戏的声音。
　　练习的少年声音已经嘶哑，唱得不成曲调，可还是淋在那场大雪里，像火烧一样杜鹃啼血。
　　应如是知道，她的一生也将如此燃烧。
　　6.应如是曾做过一名老师。
　　当时她是女校的一名普通老师，义务教着国语。
　　对着讲台下的女学生们说着千年历史，她站在那里，如松亦如竹。
　　应如是和陆青山提到女校时，笑容和往常都不一样。
　　陆青山请她讲她在女校上的课，应如是于是慢慢地说。
　　那是陆青山从来不曾深切了解过的一切，而现在他重新开始了学习。
　　“应小姐，我这样的人也能做些什么吗……”
　　应如是看着显示出了一点局促的陆青山，于是上前了一步，拥抱住了他。
　　他们做过很多亲密的事，但这个拥抱不带丝毫的旖旎气息。
　　[陆青山，今日之世是从我们开始改变的。]
　　7.陆青山见过应如是很多样子。
　　她是冷淡的也是温柔的，温存之时会低声哄人也会调笑不止。
　　很少见过她的狼狈，陆青山心会被揪紧。
　　那是陆青山第一次见到应如是喝醉的样子。
　　被野蛮渡进的酒液让极少喝酒的他红了脸，咳嗽了几声，哄着酒鬼放下酒杯喝醒酒汤。
　　应如是懒散地窝在他怀里，低低地笑，“陆青山，你能想象出百年后的世界吗？”
　　陆青山想不出来，太糟的见过了，他想不出来还会有什么更糟的。
　　“陆青山……”
　　“那个时候我们人人都会幸福的。”
　　她的语气从所未有坚定，眼睛里倒映出的是陆青山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出来的未来。
　　应如是要走的时候，看着他说，“陆青山你怎么看我……”
　　这句话就让陆青山清楚应大小姐实在是醉了。
　　他们本是交易关系，应大小姐从来不会像这样期待发问。
　　她学会了一切上位者的手段，知道用钱权得到了人便不能期待同时得到对方的真心。
　　应如是一直聪明，喝醉后反而笨得稚拙。
　　想来多了几分醉意，平素里难开口的真心话，就这样轻易说了出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用外套把她拢住，像是拢到了心爱已久的蝴蝶，那般小心翼翼细致又温柔
　　“应小姐，你醉了。”
　　应如是摇了摇头，“我是应如是。”
　　她像是笑了，又像是哭了，“陆青山，我走了。”
　　8.应大小姐不见了。
　　世道又乱了，应滇知的兵到处跑来跑去，陆青山只好跟着人群逃难，可是哪里都不安全，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回了柳城。
　　应滇知也吃了败仗，军队元气大伤缩在柳城休养。
　　当日本兵的大炮轰炸柳城时，他们已经被围困了三天。陆青山早剪了头发拿起了枪，受重伤后他犯病被迫转移回到了住处。
　　城内有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今夜柳城便会失守，人心惶惶，而陆青山只看着那盆芍药花，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身体一直不好，病死太可怜，死也该是为国捐躯。
　　枪声刺破寂静寒夜，烈火与鲜血染红了柳城。
　　外面响了半宿的枪声，到清晨时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顾青山拿着刀打开了门，却见到了好久不见的人一身染血戎装。
　　“应如是……”
　　晨曦亮了半边天，外面的赤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什么是国家的出路，什么是理想的道路。
　　[一起走吧]
　　[我们去创造百年后的新世界]
　　9.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