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宠》蓬松葵

1、入冷宫

　　春无三日晴，京都的春天总是下雨。天灰蒙蒙的，细雨伴着阴沉沉的空气，压得人心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美人谢氏，心胸狭隘，阴柔害物，意欲谋害皇嗣，遂降为采女，打入冷宫，无朕传召不得出。钦此。“钟粹宫内，总管太监刘顺阴柔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谢规清敛眉，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听刘顺念完这道口谕，“臣妾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采女，您这又是何必，您父亲老糊涂您也糊涂不成——”刘顺状似可惜叹口气，摇摇头继续道：“收拾收拾就移步吧。”
　　谢规清面上不见哀喜，起身再次谢过刘顺，转身进了内殿。
　　来这皇宫不过小半个月，没多少东西，不到一刻谢规清收拾好东西，背着个小小的包袱，跟着宫人出了钟粹宫。
　　雨已经停了，太阳却还没出来，空气里有一点青草土地的香气。前面的小太监步履匆匆，谢规清加快步伐跟在他身后。
　　冷宫偏僻，竟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小太监在宫门口停下转身道：“采女，到了。”
　　冷宫确实与皇宫里别的地方不一样，一扇漆红的大门严密密关着，上面些许漆掉落，斑驳的很，门上没有牌匾，透着股森冷气息。
　　谢规清朝那小太监笑了笑：“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没答话，冷冷一瞥，轻蔑得一哼走了。

　　谢规清也不恼，宫里向来拜高踩低。还没侍寝就进了冷宫可不就是在无翻身之地。怨不得别人如此对待她。

　　“您别放在心上，您生的这样好，将来定能离了这处地儿。”声音是宫门前的小太监传来的，谢规清微微诧异，微微抿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谢公公吉言。”

　　她不算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大美人，柳眉杏眼，典型的江南女子，只一身皮肤白的通透，但偏她通身都是安宁气息，笑起来温柔的好看，这已经是小太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了。

　　小太监心里可惜，这么美的人，还不知道要在这冷宫里蹉跎多久，故而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采女，您快进去吧，仔细受凉，您踏过这宫门，奴才就得上锁了。”小太监伸手推开宫门又补充道，“奴才小安子，每日巳时申时会给您送饭菜。”
　　谢规清点点头，踏过了宫门。
　　一股陈旧的味道伴着潮湿气味扑面而来，冷宫不大，走过前院就是一排正房，院里还有一棵树，约莫着有些年头，树干粗壮的很，树下有口井，还有个木瓢落在井旁的地上。小安子在她进来后就关上了宫门。谢规清进了最左边的那房间，里面摆设简单，一张床，四四方方的桌子旁两把椅子，除此之外竟是连个盥洗的盆都没有。仅有的两件家具也落满了灰尘。
　　谢规清又出门进了其他两间房里，右边一间似乎是柴房，放着一点杂物；中间那间似乎是卧房，不仅有床椅桌凳，盥洗东西，竟还有一个衣柜，只是也都落满了灰。
　　既来之则安之，谢规清将盥洗盆拿出室外，来到刚刚看到的井旁，好在井里可以打得出水，弄干净盆后她又打了满满一盆水进了中间的屋，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衣物，用力撕成几片浸了水开始擦拭家具。擦完后又将床褥拖出去拍打了灰尘搭在低矮的树枝上。
　　这些活计她本也不会的，只是自娘亲去世后，她慢慢的学了许多从前不会的东西。

　　房子不大，家具也不多,绕是这样，收拾下来也已经过了正午。巳时早已经过去，却并没有人来送饭菜。摸了摸肚子，谢规清忍着饥饿，将衣物放进衣柜，床褥收回来铺好，又将用作抹布的衣服拿到外面打算清洗干净。

　　刚把衣服泡上，宫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安子从门缝里探头看进来，看到谢规清蹲在井旁边，小跑过来将一个白瓷碗放到井沿上，“采女，这是您中午的饭。”

　　看了看碗里，发现里面是一滩不知是什么的糊状东西，隐隐散发一点酸味。谢规清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安子有点紧张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到碗旁边，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出了宫门。

　　打开纸包，竟是一个馒头，馒头是冷的但是白白胖胖，谢规清咽了咽口水，起身走到宫门后敲了敲门：“小安子，这馒头不是给我送的饭吧？”

　　“不，不是。只是他们实在过分，奴才看不下去。采女您就快吃吧，奴才不能和您多说话。”小安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谢规清心下了然，不过一个冷宫的人罢了，能有的饭送就不错了。再看看那个馒头，还是朝门外面的小安子小声说了声谢谢。

　　一个馒头下肚，饥饿感已经没那么激烈，谢规清回到井旁把衣服洗了晾好。回到屋里坐到床上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冷宫里除了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无所事事时就容易胡思乱想。不可控地又想起了去世的娘亲，想起了进宫发生的事，不过短短几天，变故竟如此之大。

　　“采女，采女?”恍恍惚惚间听到什么声音，谢规清迷糊了一瞬间，睁开眼坐起来，原是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外面的天几乎黑了，小安子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谢规清应了一声下了床出门，外头小安子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冲她憨憨一笑：“采女，这是晚饭。”说着把东西递过来。

　　接过东西，谢规清看了看，还是纸包着的馒头。

　　“奴才看了，送的东西实在不能吃，就没给您拿进来，您就将就着吃吧。”小安子低声解释道。

　　“他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只是你这样帮我，将来一朝被人发现怕是会牵连到你。”

　　“不会，奴才只是一个看门的小太监罢了，没人会注意到奴才的。”小安子说是这么说，却也有一丝忐忑，“明日饭食如果还是这样，奴才就把馒头一起给您，您也不要跟奴才多说话。”

　　谢规清抿了抿唇，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公公何必冒这么大的险。我不过是个冷宫里的废妃罢了，受到任何苛责也不会降罪给你，你何须做到如此。”

　　“我娘说过，人要做个好人。不能见死不救。他们这样对您，实在过分。这不是明摆着要饿着您吗？”小安子说着脸颊出现一抹薄红，“奴才入宫不久身份低微，不会有人注意到奴才的。''

　　“可我后半辈子怕是会一直待在这里，难道你要一直这样吗?”谢规清说不感动是假的，她与小安子不过认识短短一日，他竟然能做到如此，这深墙高院的人心竟不全是冷的。

　　"采女您这样好看，皇上一定会放您出去的。"小安子说着又憨憨一笑，“您要是得宠了，可不要忘了奴才。”

　　看着小安子笑得单纯朴实，圆圆的脸上还透着一丝稚气，谢规清不知该如何告诉他真相，自己家里已经获罪流放，她只在选秀时远远看过皇帝一眼，那么多人，皇上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还没来得及怎样就被戴上意欲谋害皇嗣的帽子，恐怕就是今天死在这冷宫皇上也不会过问一句。

　　“你来这宫里多久了？”想了想谢规清问道。

　　“三个月了，奴才运气好被分配到这里，平时当差连个人都见不到，您还是我见得第一位主子呢！”

　　“运气好?”

　　“对呀，我们院里有去娘娘宫里伺候的，听说娘娘动不动就打人呢。”似乎是想到同院被打的惨样，小安子抖了抖身子继续道，“奴才在这里就看着门，想犯错都犯不到。”

　　谢规清听到这话弯了弯眼眸：“可是伺候主子，主子高兴的话会有不少好处，也许还会进十二监。”

　　“奴才愚笨，真要去伺候主子怕是会惹主子不快，我进宫就是为了家里少张嘴吃饭，没想那么多，嘿嘿。”

　　“谢谢你，小安子。”谢规清躬了躬身子，回到屋里拿出自己仅留的几件首饰，出来递给小安子，“我怕是出不去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有用，你拿着补贴家里吧。这是我自己带的，不是宫里的，没有皇印。”

　　小安子连连摆手:"采女，奴才不能要，奴才只是不忍心您饿死在这冷宫里，万万没有想要您的东西。"

　　"我知道，我只是想谢谢你，你拿着吧，我用不到这些东西。"谢规清把东西放到窗沿上，又道：“公公收好就快回吧，你是我在宫里遇到的第一个好人，谢谢你。”说罢，谢规清转身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门外的小安子看了看窗沿上的木匣子，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过东西出了冷宫。

　　屋内谢规清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小安子已经走了，才走出房间。

　　外面月亮正圆，月光正好，院外景物竟也能瞧见一二。谢规清坐到门框上，就着月亮小口小口吃起了今天的第二个馒头。

　　馒头冷硬，谢规清心里也涩涩的，娘亲去世后，姨娘庶子暗里欺负她，她养在深闺，无人诉苦，爹爹宠爱妾室，从不过问自己，反抗过却被欺负的更狠，难熬时甚至想过追随娘亲而去，可是娘亲让自己好好活着。

　　一朝选秀进宫，谢规清没有被选中的欣喜，但她向来能忍，不就是后半辈子待在这深宫，与众多女子一起分享丈夫吗，没什么的。可哪曾想连皇上一面都没见过就被人诬陷，甚至连查都没有查就定了她的罪。以前只知道大宅后院里的心眼算计多的令人害怕，如今看来宅院里那些哪比的上皇宫凶险。想到今天发生的事，谢规清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累。

　　春天的晚上还是有一丝丝冷，谢规清加快速度吃好东西，回到房里，屋里没有蜡烛更别提宫灯，抹黑草草洗漱完上了床，许是疲惫的紧，尽管下午睡了几个时辰，谢规清还是不大一会儿就睡着了。

　　就着被褥的淡淡陈旧气息，她做了梦 ，梦里有没当官时的爹爹，有温柔的娘亲，有江淮的烟雨行舟，甚至还有明亮的书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