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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碗粥 我承认,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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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已经完全脱离了我能理解的范畴。脑袋里有一个声音提醒着我赶紧救人,但在当下,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干嘛。
对方看我不走,也拧过身来盯着我,浑身都好像绷紧了,像是在警戒。与他形如槁木的脏兮兮的脸庞不同,那双满含警惕和防备的眼睛格外清冽鲜活,像初春刚刚开始融冰的高山冷泉,带着刺骨的凉意,仿佛一下就能击穿人的灵魂。
我承认,有那么几秒钟,我是被那震慑人心的奇异的美给摄住了,甚至极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想法:唯有在这样一副躯壳之上,那双眼睛才格外显得动人。
不知道时间具体过去了多久。
我们俩一个站着,一个伏在地上,对峙一样地死瞪着彼此,这时候要是有第三个人从这里经过,不知道会不会被这场面吓晕。
终于从最初的震惊里平静下来,宕机的大脑重新开始工作后,我想起来应该先打电话叫救护车。
这人看上去状态很糟糕,而且如果他的双腿真的动不了,凭我有限的经验,只能想到是受了很严重的外伤。
非常严重,不小心就会死的那种。
得先救他的命——这是我简单朴素的想法。
可是我完完全全没有料到,就在我掏出手机的同时,刚才几乎已经脱力地瘫软在地的人,突然又勉力把自己撑起来,用两条细瘦伶仃的胳膊拖着整副身躯朝另一个方向爬。
宛如逃命一般。
顺着他行动的方向我才看见,大概是环卫师傅的疏忽,今晚垃圾房后的那道铁皮门没锁,半敞着通向小区外面。
之前这个人大概就是从那里进来的,现在打算原路离开。
可不知道是病的还是饿的,光凭手臂那点力气已经很难支撑他“走”那么远的路,才挪出去没多少距离,已经重重摔在地上两次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随着每次动作,喉咙深处也开始溢出沉闷的哼声,脊背已经完全塌陷下去,胸口也完全蹭在地上,衣料与沥青的地面摩擦,发出让人觉得疼痛的嘶啦声。
当他再次颤颤巍巍把自己撑起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冲上去摁住了他的肩膀。
浑浊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险些把我眼泪熏出来。
手底下如同透过皮肉直接摸到了骨头的陌生触感让我本能地战栗,被我碰触到的人也应激似地发起抖来,整个后背绷得更死了,我能感觉到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扭脸盯住我,眼神里的孤绝与狠劲让人一点也怀疑,假使我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和我拼命。
哪怕明知力量差异如此悬殊。
不知是恻隐之心更多一点,还是被他那股野蛮的生命力所折服,我下意识地放开了手,心里隐隐期待这样能让他轻松下来。
然而并没有。
他只是移开目光,沉沉喘了口气,又死倔地开始尝试。
我意识到当着他面打电话肯定不行了。这人警惕性太高,要是真的应激起来,我不知道怎么科学地摁住他,恐怕会好心办坏事。于是当即改变了策略,一边发信息给老妹让她往小区叫个救护车,一边开始对地上试图逃跑的这位展开话疗。
我蹲下来试图降低一些压迫感,然后用服务占卜客户时都不会用的温言软语问他名字、问他来历、告诉他这附近很安全,我也没有恶意,只是想帮他。
结果全部石沉大海。
这人不仅不回答,就连一点对声音的正常反馈都没有,完全沉浸在与身体对抗的世界里。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听力也受损了。
而我妹显然以为需要救护车的是我,在收到信息的几十秒内发了一堆消息来追问怎么了。
我抽不开身,只能言简意赅概括:“我没病,我在乐于助人。”
再抬头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人撑着地奋力一挣,像用肩膀和手臂拎起自己沉重的躯干一样,反折着朝前拖了一大截。用力时抠住地面的手指受了伤,指甲的部分似乎被绷开细小的裂口,有鲜红的血珠沁出来,我看着都疼,他却好像完全不关心一样。
这一下虽然收效明显,可折腾中,本就裹得不够仔细的破棉絮筒也完全散开了,露出里面细得过分的双腿。
我这才发现,这人穿了一件遮到大腿面的上衣,再往下却没有裤子遮蔽,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才找了这么一床破布把自己卷起来。
棉絮内侧有一滩一滩深深浅浅的污渍,更刺鼻的味道漫溢出来,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可搞不清是什么缘故,却并没有想离开的冲动。
没想到他的腿原来变形得这么严重。
左边膝盖直挺挺地支棱着,似乎完全无法弯曲,右边膝盖却又反过来不能正常伸直,外撇着屈起一个角度。两条腿从小腿到脚趾尖则都处于一种受迫绷直的状态,几乎成了一条直线,右脚的脚背搭靠在左脚脚踝,承担双份重量的左脚脚面则随着动作,蹭过粗粝肮脏的地面。
皮肤应该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破了,我在地上隐约看到血痕。
他自己好像没有立即察觉这一系列突发状况,见一次尝试成功了,还在积攒力气试图重复下一次,直到我被他双腿上交错纵横的各种伤痕惊住,下意识大喊了一声“你不要再动了”,他才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停下动作转头看我。
紧跟着,大概是视线的余光扫到了自己毫无遮蔽敞露在外的扭曲的腿脚,他僵了一下,然后骤然咬紧牙关,匆促地想要拉起摊在地上的破被。
可越是着急就越是不得其法,他从一开始还用一只手撑着肩背,打算用一只手完成整理,到后来完全放弃了,半边脸着地,扭过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用两只手去拉被角,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只好先去掰自己的腿。
这时候我已经没心思恍悟原来他能听到人说话,感觉自己心跳都快飙到二百了,连说了好几次我来帮你。
印象中我还试图走过去靠近他。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当时的自己真是既没有经验,也缺乏常识,根本不知道这样会怎样刺激到浮沉在深渊里苟活求生的那个宋祁粥。
而此刻我能看到的只有,地上的人完全没有回应我——或者说,作为回应,他越来越粗暴地对待自己,一手死命拉住棉絮的边缘向后折,一手掰起自己的腿毫无怜惜地扔到棉絮上。
就在眼看要成功的时候,一直只是细微震颤的双腿却突然抖得愈发厉害,到后面,那一抽一抽的剧烈幅度直接牵拉着他腰腹以下的身体一次次弹起来又砸下去,伸不直的右腿屈折得更厉害了;弯不起来的左腿则半悬到空中,久久落不下来。
他的手死死掐住腿,像要把它们折断一样,伴着混乱的呼吸,他喉间溢出压抑不似常人的痛苦低呼,其中包含着暴躁、悲哀、无奈,还有很多我无法理解的巨大情绪,没有让我恐惧,却让我没来由地觉得无比悲伤。
这一刻已经跟好奇心或恻隐之心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只是完全发乎本能地想要去拉他一把,看看能不能把他拉出那个我看不到,却在不断翻搅折磨着他的深渊。
我没有丝毫犹豫地代替他自己的手,握住了那伶仃不听话的双腿,那一刻我才惊异地意识到,它们竟然绷得那么死,硬如石块。
他慢慢不再主动地挣扎,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那双清冽的眼睛被无力垂落的眼睑遮盖了一半,只剩下腰腿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还在止不住地阵阵挛动。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能学着他刚才的动作,尽量压住不停试图踢蹬的腿脚,并且祈祷这场混乱快点度过。
在我快要慌死的时候,救护车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