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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锦帐贼(三) ...

  •   三日后,卧病数日的温解忧以祈福消灾为由,向母亲徐氏提出要去浮戏山的道观烧香。徐氏怜她连日恹恹,只当是受了惊吓想要求个心安,便派了两个婆子跟着,备了马车送她上山。

      孰料,自山上回来,不过两个时辰,温解忧突然发起癔症来。初时只是抱头蜷在床角,浑身筛糠似的抖;继而口中喃喃,胡言乱语,时而哭时而笑;末了竟连半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只瞪着一双空洞的杏眼,直勾勾望向窗外的晚玉兰,任谁凑到跟前呼唤,都如木雕泥塑一般,毫无反应。

      温岳得知消息后气得摔了茶盏,大骂“孽障”,却也不得不慌慌张张地吩咐管家去请医婆。开封府有名的几个医婆轮番入府,有的说是“邪祟附体”,要请道士做法;有的说是“气血攻心”,开了一堆安神的方子,可温解忧的症候非但不见缓,反倒日重一日,最后竟连水浆都难以下咽。

      徐氏急得团团转,哭着问管家:“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管家倒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回夫人,前几日听说城西有个陈医婆,最善治疑难怪症,不少官宦人家的隐疾都是她治好的,不如……遣人去请她来碰碰运气?”

      温岳虽半信半疑,却也无计可施,当即命管家备车去请。

      约莫一个时辰后,管家领着人匆匆回府,身后跟着个灰布衫的老妪。那老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横生,露在袖口外的双手青筋毕露,乍一看直如风干的老鸡爪般枯瘦骇人。老妪身侧还跟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医童,背着个半旧的竹编药篓,垂着脑袋,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像是怕生得紧。

      “老爷,夫人,陈医婆请到了。”管家擦着汗道。

      温岳抬眼望去,见那老妪站在厅中,既不行礼也不言语,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陈医婆,”温岳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小女三日前归府后突发癔症,府中请了数位医婆诊治均无起色,还望您能出手。”

      却见那医婆头都不抬,冷冷道:“先瞧人,若是能治,老婆子自当尽力。”

      “若是不能,老婆子转身就走,分文不取。”

      语气里竟是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让人听得心惊。夫人徐氏刚要开口,却见那老妪已经抬步往内堂走去。温岳看着她的背影,眉峰皱得更紧,却也只能沉声对管家道:“带路。”

      赶路回来的管家气儿都没喘匀,赶紧应了声,朝前追去。这医婆看着骨瘦如柴,走起路来却健步如飞,直至入了温解忧的院落,管家才将将赶上,累得说不出囫囵话。管家大喘着气,冲青黛挥了挥手,青黛刚要掀帘通报,陈医婆却抬手拦住:“不必,直接进去。”

      说罢,人已入了屋,小医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矮身钻了进去。

      屋内,窗棂半掩,晚玉兰的影子斜斜投在床幔上,随着风影轻轻晃动。温解忧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发丝凌乱的半张脸,双眸无神地凝着窗外,对来人毫无反应。

      陈医婆走到床前,并未立刻搭脉,只是俯身打量她的眉眼,鼻翼微微动了动,似在分辨什么。

      此时,跟在后面的一路小跑的徐氏方才赶到,捂着胸口低声道:“医婆,小女这病……”

      话才说到一半,却见老妪冷冷抬眸道:“都出去。”

      温岳是最后一个进屋的,闻听此言,强压怒意道:“陈医婆,小女乃未出阁的千金,独处一室不合礼制。青黛是她的贴身丫鬟,可留在此处伺候。”

      那老妪唇齿间竟挤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她这病,旁人在侧,老婆子治不了。”

      “若说伺候,老婆子自己带了徒儿,用不得旁人。”

      温岳终是恼了,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这是何意?医病便医病,何必故弄玄虚!”

      “信则治,不信则去。”陈医婆扶着小医童转身便往外迈,“依老婆子的规矩尚可一搏,既不依,药石罔效。”

      “你站住!”温岳厉声喝止,却见她脚步未停,兀自迈过了门槛。徐氏急得拉住温岳的衣袖,哭道:“老爷,你便让她试试吧!咱们都出去,都出去还不行吗?”

      温岳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女儿,又看了看这油盐不进的老妪,脸色气得惨白。他知道,此刻除了信她,已别无选择。“好,我答应你便是!”

      陈医婆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半个时辰内,任何人不得靠近房门。若是有人偷听窥探,老婆子即刻便走,此后亦不复来。”

      温岳只得允了,还不忘威胁道:“但若小女有半分差池,温府定不轻饶!”

      陈医婆没应声,带着小医童蹬蹬几步走回屋内,反手关上房门,“咔嗒”一声,竟从里面闩了起来。

      房门紧贴着温岳的鼻尖儿阖上,气得他直捯气儿,但又实在无可奈何,只能负手而去。徐氏在院儿里又哀哀哭了一阵儿,也绞着帕子走了。

      院落中再无人声,陈医婆走到床边,挨着床沿缓缓坐了下来。

      “温小姐,别来无恙。”

      温解忧缓缓抬眸,眼底的木然之色颤了颤,如同春日融冰般骤然碎裂,化作惶惑又激动的泪水。

      “晏姑娘……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拼命压低声音,细若蚊鸣。

      晏回乔装改扮的陈医婆将指尖搭在温解忧的手腕上,即便是旁人通过门缝偷窥,也瞧不出端倪。

      “温小姐,既是收了你的竹帖,长生观便会管到底。”

      始终侍立一旁的小医童走上前,递给温解忧一方帕子,道:“解忧姊姊,帕子里有一丸药,含了压在舌底,不多时头昏乏力的症状便会好许多。”

      温解忧柔顺接过,三日来她佯作癔症发作,日夜闹腾不休,水米不尽,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当下含了药丸。那药丸甜滋滋的,借由口腔分泌的津液化开,通至四肢百骸,让温解忧自觉有了些力气。

      她感激地向小医童望去,只见对方也正歪着脑袋,笑眯眯地回看着她,正是女扮男装的唐珠儿。

      晏回又待了片刻,见温解忧拭了泪,脸色也逐渐红润,方开口道:“温小姐,现在四下无人,你便将那日的遭遇细细说与我听,不可有遗漏掩藏。”

      温解忧点了点头,这三日来,她早已将那日的情形在脑中复盘了无数遍。虽然每次回想,都汗流浃背,惊恐异常,但她还是依照晏回的指示,强迫自己回忆起所有细节。

      “那日傍晚,我因婚事与母亲置气,正蜷在榻上出神,忽听得窗棂响动。我还以为是风把窗扇吹开了,正欲唤青黛来关窗,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就好像……”温解忧蹙着眉,认真描摹着记忆中的气味,“在雨水里沤烂的花,又酸又浊,偏又带着一丝甜,闻之便头晕目眩。我当时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根本来不及呼救,便被那人用帕子捂住了口鼻,挣扎了数下便没了神识。等我再醒来,便已躺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丢人现眼,任人羞辱……”

      温解忧又想起了那日的窘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已沁出汗来。

      晏回轻轻按住她颤抖不停的手,引导到:“你说的那种味道,以前可曾闻过?”

      温解忧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只是觉得怪……”

      晏回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棂旁,俯身去查看雕花窗扇的缝隙处。唐珠儿也学着她的样子,好奇地低头看去。

      这是官宦人家常见的步步锦棂格窗,因横竖棂条交错如织,寓意“步步锦绣”而得名。温解忧卧房的窗扇是支摘窗,下半扇糊着厚实的高丽纸,上半扇可向上支起通风采光。

      “珠儿,你看。”晏回压低声音,侧身示意唐珠儿细瞧,“这里的木质拨栓虽已归位,栓孔边缘还是留下了几道细如发丝的划痕,这是薄刃顺着栓缝轻轻挑开的痕迹,江湖上称为‘巧拨手’。这贼子力道相当精准,连栓身都未晃动分毫,怕是有个三五年的功夫。”

      唐珠儿扫量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啥了不起啊,就这手段,连我一半儿都不如呢!”

      晏回没接茬,她了解唐珠儿的性格,一贯的天老大她老二,脾气上来了老大也不认的主儿。当下只是笑笑,又仰头望向檐下。

      “再看檐下瓦面平整,没有踩踏过的泥印或碎痕,说明那人并非从屋顶跃下,而是借着西院老玉兰的枝桠,直接掠至窗畔……轻功亦是不错。”

      温解忧撑着身子坐起,顺着晏回的目光看去,果然见窗外玉兰枝桠斜斜探至窗沿,枝桠粗壮,恰好能容一人落脚。

      “手段、身法、迷药环环相扣,又偏生把你丢在朱雀大街,坏你名节……”晏回的手指轻轻叩着窗棂,笃定道:“温小姐,只怕这贼子所图甚大,绝非温香软玉这么简单。”

      闻言,温解忧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慌忙垂下眼睑,嘴唇也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晏回微微一笑,缓步踱到床边,柔声道:“温小姐,你在怕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锦帐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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