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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无尽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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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未尽,汜水县郊的小路上泥雪混杂,极是难行。一位挑担的货郎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路上,高声唱着货郎调,意图吸引并不存在的买家。货郎担的竹筐里摆放着五花八门的小物件儿,垒得小山般高,更让货郎步履维艰。他每踩一步都“啪叽”陷进泥里半寸,拔脚时带出一串泥星子,越走越觉得裤腿湿冷,恨不得马上掉头回家钻被窝去。
货郎心中正自抱怨着,忽听身后马蹄飒踏,只见两匹油光水滑的棕色骏马正拉着一辆花梨木嵌铜饰的双驾马车直奔而来。马车帷幕是深蓝色的蜀锦,一看就价值不菲。这道路本就狭窄,货郎担子沉重,避无可避。眼瞧着那车轮碾过溅起的半尺高泥水,货郎暗自叫苦。
若是寻常百姓赶的牛车,他或许敢张罗两嗓子,提醒对方注意点儿自己的货物。可那花梨木马车一看就价值连城,别说那两匹骏马了,就是那半寸门帘子就比自己这全部家当金贵。货郎心一横,把扁担卸下,搁到路沿上,伸展双臂用身体挡住筐里的货品。
谁料,身后辘辘的车轮声径自缓了下来,两匹马儿也在车夫的牵制下,收拢蹄子,踏步缓行,竟是半点儿泥星子都没带起来。
货郎瞪大了眼睛,这才敢抬头细看车辕上的人。那车夫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浆洗得发亮的青布短褂,腰束一条黑布带,衬得身姿挺拔。容长脸膛,长眉入鬓,颇有正气。见货郎望过来,他微微侧转脸颊,笑着朝货郎点了点头。那动作自然又温和,全然没有半分豪奢人家的倨傲。
货郎脸上一阵发烫,暗自啐了自己一口:竟是我狗眼看人低了!这般体恤人的富贵子,活该人家有钱!
逆着货郎感激艳羡的目光,双驾马车沿着小路向西行去,没走多远,马蹄声便和一阵轻快的童谣撞在一起。
路边土坡上,正有三五孩童蹲在泥洼边玩泥。几个小娃娃拖着清鼻涕,奶声奶气地唱着:“莲华到,仙门开,檀越捐钱金宝来;黄表烧,头磕百,云峰山上取银袋——”
马车吱呀一声停下了。蜀锦帷幕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撩开一角,轻柔地向顽童们招了招。那手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玉的镯子,与白皙的皮肤相映生辉。
孩童中有胆子大的,吸溜着鼻涕站起身来,扭扭捏捏地凑到马车前。
帘幕后的阴影中探出一张极美的脸,那双罕见的琥珀色眸子,在黑暗之中如同某种大型野兽的眼瞳,静静地凝在孩童的脸上,小男孩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小娃娃,你们唱的仙山,是哪里呀?”
小男孩儿直勾勾地盯着帘内的脸,半晌发不出声音。
手腕轻转,一小把散碎银子抛了出来。
男孩儿究竟是年纪长些,一见银子,眼神儿也活泛了,赶紧应道:“就……就是那水月寺后的云峰山!我嬢嬢说,七日后的莲华盛会,仙门……仙门就开啦!”
另有一羊角辫丫头也趴在地上抢着碎银子,嘴里补充道:“我娘说,捐最多钱的檀越,能拿仙山金银呢!”
“仙山金银——嗤!”马车里响起一声轻笑,又是一把碎银子抛了出来。孩子们也不再害怕,呼啦啦冲上来捡着银钱。
帘幕缓缓放下,那女声悠悠道:“走,楚兄,咱们便去看看那水月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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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双驾马车在山门停稳之前,水月寺的智空住持便早已久候多时了。
“阿弥陀佛,贵人驾临,贫僧有失远迎!”智空住持脸大如盘,褶皱却因夸张的笑容层层堆叠,油腻腻,圆滚滚,活像一个刚刚捞出来的虎皮鸡蛋。
深蓝蜀锦帷幕掀开,一名女子在车夫、小厮和丫鬟的搀扶下,缓步下了马车。女子面容极美,人如弱柳扶风,裹在一袭银红撒花软缎锦袄里,领口绣满了缠枝莲,每朵莲瓣上都缀着细如粟米的东珠,随着女子的动作葳蕤生光。如云的鬓发间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几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女子微微抬眸,冲着智空住持柔柔一笑,正是乔装改扮的晏回。
“见过智空大师。妾身听闻莲华盛会在即,特来替夫君添些香火。”
跟在一旁扮作小厮和丫鬟的范凌舟与唐珠儿,也跟着晏回端正施礼。
智空大师被那满头珠翠晃得眼睛都亮了,赶紧躬身作揖:“檀越【1】夫人慈悲!正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盛会在即,本寺正要为佛像补足金箔,恰是捉襟见肘之时。夫人的善款,真是……”
智空大师笑容满面,将晏回一行往大雄宝殿的方向引。“七日之后的莲华盛会,那可是汜水县百年难遇的盛事!檀越夫人此行恰逢盛事,实在是有佛缘啊,有佛缘!”晏回只当智空大师的絮絮叨叨是苍蝇展翅嗡鸣,眼睛却一刻不敢耽误地四下扫量着。
只见山门正额的汉白玉石刻“水月寺”,笔力沉雄如铁,乃是嘉靖二十年状元沈坤所书,每字径尺,方正雍容。前殿为天王殿,弥勒菩萨、韦陀菩萨南北站立;广目、增长天王,持国、多闻天王东西对座。再至主殿大雄宝殿,就更是堆金砌玉、铺锦叠翠。三丈六尺高的金身大佛端坐于九层莲台之上,背光嵌满云母片与珍珠,阳光透过殿顶藻井洒下,佛身似有金光流动,当真是令人目不暇接。
这般豪奢,便是济南府的兴福寺都得避其锋芒,又岂有“捉襟见肘”一说?
晏回掩下唇边的冷笑,佯装弱不胜衣地歪靠着唐珠儿,柔柔道:“妾身入得寺来,耳听得香客们在议论‘仙山’一事。说是贵寺后面的云峰山乃是自古仙气灵聚之所,妾身素来信这些玄妙,愿多捐些善款,只求盛会当日能入仙山祈福,不知大师可否通融一二?”
智空住持脸上的笑容一滞,热情洋溢的声音缓了下来,似是万分为难:“阿弥陀佛,檀越夫人恕罪!这寺后的云峰山乃是纯阳圣境,依佛门古制,女眷身带阴柔之气,会破了仙门开启的祥瑞,实在是……”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晏回的表情,补充道:“上个月,县里张员外家的女檀越不听规劝,非要闯山,结果,半路摔断了腿不说,还染了风寒,折腾了数日都不见好转。可见,佛法无边,护持净地,绝非儿戏。”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惶恐,更多的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啊——”晏回以帕掩口,似是被智空住持所讲的恶业感召吓到了,柳眉垂耷下来,喃喃道:“既是如此……哎……是妾身唐突了。”
唐珠儿听了,噘起嘴不乐意道:“大师,我们夫人可是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捐的香火钱又岂是那张员外李员外的家眷能比的?这都不能通融吗!”
“掌嘴……”晏回轻轻地拍了一下唐珠儿的手背,却丝毫没有拦阻之意。
“这……”智空住持蹙起了眉,摇头道,“阿弥陀佛!净地需凭自身福德感应,又岂是香火钱能换的?莫说是檀越夫人,便是持戒精严的比丘尼师父都不得踏足仙山。万望檀越夫人,恕罪啊!”
此话一出,便是晏回笑意盈盈的脸上也有了失落之色,智空住持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赔着笑脸,将话题往远了扯。
正自说着,却听到东边廊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只见一群小沙弥穿着灰布僧袍,光头锃亮浑圆,手里攥着经卷,正叽叽喳喳地一路行来。最小的那个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手里的经卷散了一地,他爬起来抹了抹清鼻涕,赶紧去捡,引得旁边的小沙弥一阵哄笑。
晏回一行被小沙弥们的笑闹声吸引了注意,皆循声望去。智空住持脸上的笑容敛了,对晏回歉声道:“檀越夫人见谅,这些稚子尚未修得清净心,失了出家人的威仪,扰了贵人的清修。”
继而,转过身对个头最小的沙弥严厉斥道:“明心!经卷乃渡人舟,岂能任其散落尘地?僧袍乃福田衣,又岂可被涕泗污染?”缩成一堆的小沙弥们也遭了训诫,“佛门之地当守‘静’戒,六根不净才会喧哗扰人,师父教你们的‘身口意三业清净’皆忘了吗?贵客在此,你们的嬉笑便是‘口业’,须得忏悔。”
最小的沙弥明心赶紧垂首认错:“弟子知错了……”其他的小沙弥也不敢再笑,蔫头耷脑地告罪着。
智空威严地点了点头,道:“明心,你把散落的经卷用净布擦拭,供在佛前忏悔三个时辰;其他人,回禅房诵读《毗尼日用切要》二十遍,去吧!”
智空住持自觉处理得颇为圆满,脸上刚现出一丝笑意,却听身后的晏回突然“呀”的一声,用锦帕紧紧捂住嘴,肩膀不可抑制地耸动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过眨眼之间,便浸透了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