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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竹间棋(十九) 万历朝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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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芬烈异常的香气冲入鼻腔,将沈忘从沉寂的黑暗中猛地拖拽回来。沈忘眉头紧蹙,痛苦地睁开了眼睛。脑后的钝痛依然强烈,沈忘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眼前这刚刚聚焦的世界。
头顶是低矮的石穹,身下是潮湿的泥地,他正身处一间密室之中。
“沈大人醒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温和带笑,让人如沐春风,“某听人说过,沈大人与柳仵作验尸查案时,常含苏合香丸以辟秽气,便特意备了一些,沈大人可还闻得惯?”
沈忘循声望去,只见暗室的角落里影影绰绰现出一人。那人闲适地歪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男子年纪极轻,尚不足弱冠之年,面容轻雅,眉目含春。一件鸦青色的道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不见玉带修饰,却是气度俨然。男子身旁的小几上,一只精巧的铜熏炉正袅袅地吐着青烟,正是那苏合香的来源。
沈忘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别看那男子言语间以礼相待,这绳索却是绑缚得极紧,没有给沈忘留下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沈忘不急反笑,学着男子悠哉的语气回道:“楚王殿下这丸苏合香,想来是备了多时了吧!”
男子的眸子微微睁大,笑容愈发玩味起来。
却听沈忘继续道:“臣无非一介外放山东的三品按察使,殿下却连臣与仵作验尸时用何等香丸都打听得这般细致。如此厚爱,臣受宠若惊。”
“沈大人见过本王?”
“臣无缘得见。”
“哦?那沈大人何以一眼便认出本王?”
沈忘微微一笑:“回殿下,其一,此地乃天子寿宫,殿下却置若闲庭,这份从容绝非等闲人可有;其二,臣奉旨入京陛见,在西朝房候旨时,曾听几位御史闲谈,说起楚王殿下近日正在京城。初时,臣只当是闲话过耳,未曾留心,可如今想来,如殿下这般年纪、这般气度的天潢贵胄,目下又恰在京中者,舍殿下其谁?其三——”
沈忘的目光下移,落在楚王朱华奎的腰际,笑意不减:“殿下虽着便服,不佩玉带,可殿下腰间那条丝绦上系的羊脂玉环佩,雕的却是四爪蟒龙,更加确认了臣心中所想。”
朱华奎垂头看了一眼腰上悬挂的玉环佩,怔愣片刻放声大笑道:“不愧是万历朝第一聪明人,沈大人机智急变,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实在是令本王心折!”
明亮的笑意倏然绽放,又迅捷褪去,化作眸中冰塑雪砌的审视之色,那变脸的速度只怕是六月天气都不遑多让。朱华奎垂下眼帘,凝着被五花大绑,侧躺在地的沈忘道:“只凭在山上瞧了几眼、去山下听了几句,沈大人就如有神助地摸到了那片荒坡上。若非本王早有准备,只怕沈大人就要将本王布下的棋局搅成一锅粥了。”
沈忘那张因为疼痛而苍白的面庞毫无惧色,一本正经地回道:“殿下过誉了,臣不过举手之劳。”
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喷薄而出,若非二人此时此刻所处的环境太过诡异,二人有问有答的样子倒是像极了清风明月,君子唱和之景。
朱华奎轻轻拍着自己的膝盖,终于止住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有趣,同沈大人对谈着实有趣。不像本王府中那帮废物幕僚,三句绕不到正题,五句便开始阿谀奉承,直教人闷出病来。哪像沈大人这般,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听得人通体舒泰。”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踱到沈忘面前几步远的位置,饶有兴味地蹲下身来。那年轻的面庞依旧温润如玉,可眸子里却盛着沉郁的冷光:“只是不知,这般妙人,能否为本王所用呢?”
他轻轻掸去沈忘肩头的浮土,将歪倒在地的沈忘扶正坐起,动作柔和,颇有些谨小慎微之感:“沈大人十七岁蟾宫折桂,探花及第,不居翰林清贵之地,偏偏自请外放历城。从七品县令做起,一路擢升至山东按察使,与海瑞并称,天下黎庶提起‘沈青天’三字,哪个不翘首赞叹?”
“可那万历又是如何对你的呢?区区山东按察使,论秩不过三品,论地不过一省,论权不过刑名钱谷,如何施展得开沈大人的经纬之才?便是如今坐在内阁首辅那把交椅上的申时行,依本王看,也未必及得上沈大人之万一。”
朱华奎微微倾身,目光灼灼,语气急迫:“沈大人,你若肯屈就于本王麾下,你便是本王的宰执重臣,内阁首辅的位子,非沈大人莫属!无论新政、吏治,本王任你长袖善舞、放手施为,绝无二话!到那时,沈大人这一腔抱负,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啊!”
朱华奎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忘,祈盼从他的脸上看到自己所希冀的颜色,或是内心动摇的愧疚,或是得遇知音的动容,哪怕是如临深渊的恐惧也好啊!然而,沈忘的脸上,只有一派月照大江的坦荡平阔。
“楚王殿下,你……可曾见过真正的圣上吗?”半晌,沈忘开口道。
朱华奎的笑容微微一滞。
“臣见过。”线条明快疏朗的唇角微微扬起,如同那栖在柳梢上鹅黄的月亮,“臣见过他在礼部门前蹲身习字的样子,见过他被张首辅责罚后委屈拭泪的样子,见过他为素昧平生的冤屈女子长吁太息的样子,见过他为方孝孺之后嗣奋身一搏的样子。”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朱华奎的视线:“殿下所言,荣膺懋赏,位极人臣……若说臣丝毫不为所动,未免高看了臣。然而,臣若为了这些,便要背弃当年那个蹲在沙地上习字的孩子,又与殿下口中只知阿谀逢迎、趋炎附势的幕僚,有什么区别?”
密室中沉寂了很久,就在沈忘认为楚王殿下的目光即将化作利剑,将自己刺死当场的时候,“唰啦”一声,楚王朱华奎一甩袍服,站了起来。
“万历朝第一聪明人,本王看——倒也未必。”沈忘只听自己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冷笑,“昔年张江陵权倾朝野,以帝师之尊摄政十年,何尝不觉得自己就是万历朝第一聪明人?可结果呢,死后掘坟抄家,长子自缢,家人流放,他在九泉之下怕也要笑一句,枉做那聪明人!沈大人,这是要步张江陵的后尘啊!”
朱华奎一口气说完,语气又转而柔和,似笑非笑道:“沈大人,本王只许你七日。若七日之后,沈大人依旧不改初心……那本王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暗室。
石门轰然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暗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沈忘独自坐在黑暗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一歪,重又躺回到地上。
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终究还是躺着舒服。
盯着眼前那片浓稠到几乎有了实体的黑暗,沈忘忽地一笑,轻声道:“殿下若只着眼于身后荣枯,那才是小觑了张江陵……”
可惜,沈忘的这句判词,楚王朱华奎却是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