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竹间棋(五) 莫不成大家 ...

  •   从一上车唐珠儿就觉出了不对劲,且不说那始终萦绕鼻端的微妙的泥腥味儿,就是那随着牛车的辘辘响动,在车板下时隐时现的衣角,也说明了这车底下藏着人啊!可……大家怎么都跟没瞧见一样啊?

      暂且不论面如平湖的晏回,阿姊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是可封上将军的大人物。可总是叽叽喳喳的范凌舟也没发现吗?武功盖世的戒通大和尚也眼瞎耳聋了?

      莫不成——

      唐珠儿环顾四周。

      莫不成大家都中毒了!?看来,长生观只能由珠儿来守护了!

      想通了这一点,唐珠儿立时反手去拔腰间的短剑,手腕却被人按住了。

      竟是晏回。

      她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按在唐珠儿身上的重量,俯身凑了过去,小声地说了些什么。却见唐珠儿的脸色从疑惑转为兴奋,用力点了点头,当下老老实实收了剑,也同大家一样,“耳聋眼瞎”地坐回到牛车上。

      过不多时,青墩儿拉着牛车走上了一段碎石子路,凹凸不平的路面将车轮的辘辘声转化为掺杂着“咯噔”“吱呀”鸣响的杂音。眼见着与晏回约定的时间已到,唐珠儿冲着范凌舟挤了挤眼睛,放大声量道:“诶!我这边怎么这么晒啊!?我去你那边!”一边说,一边就势往对面的范凌舟身侧一扑。

      范凌舟何等机灵,立时会意,也装作被她推得趔趄的样子,顺势往旁边一倒,两个人的重量同时压了上去。瞬间,车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与此同时,车厢底部响起一声压抑的惊叫。

      “噗通”,似是有什么重物掉了下去。

      楚庸赶紧勒紧了缰绳,青墩儿不满地叫唤了一嗓子,老老实实止了步。

      众人下得车来,只见一泥人正蜷缩在石子路上哎呦不绝。

      唐珠儿紧赶几步,一脚踢在泥人屁股上,叉腰道:“哼,若不是晏回姊姊替你说情,你现在可没有命鬼叫唤。”

      晏回早就发现那泥人行动一瘸一拐,应是腿上有旧疾。便暗示唐珠儿,待牛车行上石子路后,陡然加重一側的重量,让车厢失衡,泥人定然支撑不住,掉下车来。如今看来,果然被晏回算了个准。

      那泥人似是摔得有些重,气哼哼地兀自惨叫不断。唐珠儿见对方不理她,抬腿又是一脚:“诶!跟你说话呢!”

      “你!放——”泥人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污浊的泥垢被额角滚落的汗水冲开,几道白印子从眉骨蜿蜒至下颌,露出底下细白的面皮儿。青年蹙着狭长的眼眉,似是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将后半句没说完的话憋了回去。

      范凌舟蹲下身,有意无意地将腰间别的软剑露出来,柔声道:“这位公子,你钻在我们车底跟了近五里路,莫不是是想偷我们那一车烂枣?”

      青年一扬下巴,忍痛道:“道长也不必冷嘲热讽,小可就是路上遇了匪患,随从都散了,想搭个便车罢了。什么偷不偷的,有辱斯文。”

      “哦?搭便车?”范凌舟咧嘴一笑,凌然出手捉住对方手腕,一翻一转间便将他掩在袖子下的手拽了出来。青年的手掌平展柔软,指节上没有半点薄茧,指甲亦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还有个常年握毛笔磨出来的浅印子。“倒像是个金尊玉贵的读书人,只是——”范凌舟话音一变,“贫道这一车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容色倾城的绝代佳人,实在是容不得不知根不知底的陌生人同车。便车你也搭了,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完,他便站起身,转头便走。

      见众人要将自己丢下,泥人也是急了,赶紧道:“诶别!我……我叫程陆斋,乃是工部营缮所派驻天寿山的陵工所丞,不是坏人,我……我有腰牌!”

      那青年男子慌张地在怀里掏了掏,竟果真摸出一个沾满淤泥的腰牌来。

      晏回接过一瞧,巴掌大的铜制腰牌上阳刻着“天寿山陵工营缮所丞”八个楷字,左下角錾着小字“程陆斋”,侧边凿有编号“匠字壹仟贰佰肆拾柒号”,背面则刻着工部定例的“陵工差遣牌,凡出入山陵、工部衙门凭此查验,不许借失,伪造者依律治罪”。晏回将腰牌在手中掂了掂,确是工部腰牌无疑。

      可是,即便这青年男子的确是如假包换的陵工监所丞,又能如何呢?他们此行进京,是有要事在身,无论身份还是行踪都不可为人知,又怎会自找麻烦,多带这么一个累赘呢?

      晏回正欲开口,却见始终不发一言的戒通和尚在男子一旁蹲下了。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倒将男子吓了一跳,他盯着戒通丑陋狰狞,疤痕遍布的脸,戒备道:“你……你干嘛?啊啊啊!”

      戒通只是抬手轻轻在男子膝盖外侧按了一下,地上的人便立刻弓着背痛叫出声。

      “右腿股骨早有旧疾,常年气血不畅,此番又伤了筋骨,若是我们弃他不顾,这条腿只怕是要废了。”戒通看了看自称程陆斋的男子,又看了看晏回,双手合十恳请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圣人有大公之心,还请晏姑娘捎他一程,待到前面有医馆的镇子放下便好,总强过平白害了一条性命。”

      一旁的楚庸也早有此意,此刻正眼巴巴地瞅着晏回,只盼着她能点头。

      那程陆斋眉头一拧,抱住自己受伤的右腿,掩在衣裳下面,竟是兀自生起气来:“这时候倒不怕我是坏人了!?我用不着你们可怜。”

      “哟——官儿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唐珠儿乐了。

      戒通摇了摇头,沉声道:“施主身上并无杀气,再者,伤成这样,做不得恶的。”

      晏回看了看低眉垂首,一脸虔敬的戒通,又看了看狼狈不堪,却依旧梗着脖子的程陆斋,缓缓点了点头。

      “带上吧。”她轻声道。

      闻听此言,程陆斋不由得多瞧了晏回几眼,只觉得那孤清的背影,似乎和记忆中的某人有些许相似。

      “上来吧,少爷——”正思忖着,范凌舟已然出言催促。楚庸蹲在程陆斋面前,将平展宽厚的背露了出来,示意让程陆斋趴上来。

      此时,饶是程陆斋心里还有几分别扭,行动上也只得屈从,老老实实趴在楚庸背上,任由对方将自己背上车去。

      经过这一番曲折,众人总算再次上路。程陆斋有了倚仗,总算安下心来;大和尚戒通行了善事,也自觉心满意足,长生观一行中,倒是唯有青墩儿心里老大不乐意。

      平日里,青墩儿算得上养尊处优,好草料供养着,山泉水饮用着,几乎没有机会做什么重活儿。今日倒好,本来车里多了个人高马大的戒通和尚就已然吃力,现在又加了个来路不明的程陆斋,气得青墩儿直喷响鼻,这牛车拉得越来越慢。

      楚庸心里过意不去,好言好语安慰着,传到车厢里那低沉厚重的耳语声直如催眠曲一般,让筋疲力竭的程陆斋听得昏昏欲睡,再加上悠哉悠哉晃悠的牛车,程陆斋奋力抵抗了一阵儿困意,便再也受不住,歪倒在戒通身旁呼呼大睡。

      范凌舟本来还对这程陆斋心存戒备,但见他径自睡了过去,脑袋一点一点的,全无防备,便不由得嗤笑一声,收回了搭在袖中短匕上的手,掀了帷幕扭头看外面的风景。

      车外,日头西斜,将这辆官道上唯一的牛车拉成一道窄长的线,如一枚箭矢,射向道路的尽头。突然,范凌舟眉头一拧,只见那箭矢的箭尖处,腾起一团烟尘。与此同时,车厢中除去还在酣睡的程陆斋外,所有人都面色一沉。

      “十六匹马,速度很快。”戒通凝神细听道。

      唐珠儿凑到车窗处,探出脑袋向外张望,急吼吼道:“阿姊,不对劲,是冲咱们来的!”她将头缩了回来,对晏回用夸张的唇语道:鹰——巢?

      晏回的目光扫过呼吸均匀的程陆斋,压低声音道:“不是鹰巢的人。鹰巢中人虽是嚣狂,却极为谨慎,绝不会大张旗鼓地在官道上骓驰。这队人敢这般明目张胆,摆明了是知道目标跑不快,也根本不怕他跑。”

      “也就是说——”范凌舟苦笑着道,“他们要找的不是我们,是他。”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