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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狐在野(三) 水之载覆, ...

  •   寒桥,乃是一座横亘于浮戏山深处溪涧之间的石桥。是长生观为方便蒙女塾的女童所架设,桥面皆由整块青石板拼接而成,平整宽阔,足容四马并行。桥下是湍急的溪泉,乱石穿空,泠泠之声传遍四野。而石桥两侧无半分遮挡,唯有天然青石凿就的桥栏,低矮仅及腰际。

      溪涧两岸皆是陡峭石崖,崖壁光秃秃无半株杂树,仅长着些耐旱的苔藓,别说藏人,便是一只野兔也无处遁形。石崖向上延伸数丈,与两岸松林相接,松涛阵阵,风过林梢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自纸鸢传信后又过一日,夜色如墨,唯有寒桥之上被月色照得通亮。桥上有二人并肩而立,正是晏回与范凌舟。倏地,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掠上桥身,在距离二人数米处站定。

      黑影冷冷打量二人片刻,冲着范凌舟微微一拱手:“久闻长生观观主神通广大,杀人夺命如地府判官。可惜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范凌舟哈哈一笑,黑暗中现出一道月牙状的白影:“哦?阁下何出此言?”

      黑影嗤笑一声道:“生死交易,本当凝神备战,观主却携一女子赴约,岂非儿戏?”

      范凌舟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畅快,忽地转身,对着身侧的晏回深深一拜,朗声道:“阁下有所不知,这位才是我长生观真正的判官。在下不过是魁首座下敲锣打鼓的先行官,专司逗趣解闷,倒是让阁下高看了。”

      黑影面色一滞,目光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晏回。只见那女子一身素色绫衫,外罩玄色比甲,长发以木簪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的面庞在夜雾中愈发莹白。虽无半分戾气,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沉静与威势。

      晏回略一抬眸,语气无怒无喜:“长生观魁首晏回,见过鹰巢赤狐首领。”

      赤狐瞳孔骤缩,下意识按向刀柄。只凭半枚狐首玉佩,这女子竟能脱口而出他的名号,可见她对鹰巢的洞悉早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可她又是如何得知呢?

      赤狐略一思忖,心中浮出一个名字:茕兔。

      代号为茕兔的敖远,已失踪近半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以敖远在鹰巢中的层级,知晓他 “赤狐” 的名号倒也并非难事。

      如今想来,那自诩狡兔三窟的茕兔定是落在了长生观手中。那家伙素来贪生怕死,怕是经不起些许拷问,便将鹰巢的人事脉络、核心代号尽数吐露,连他这藏得极深的暗杀营首领,也成了对方口中的筹码。

      一念及此,赤狐眸中狠戾更甚,桀桀一声怪笑:“女子为魁,难怪长生观只敢藏于深山,做些替//人//复//仇的营生。”

      “男子为尊,不也只能对着稚子孕妇挥刀吗?这便是鹰巢引以为傲的本事?” 她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扫过赤狐骤然绷紧的肩线,面上神色未改,威势却已如潮涌般逼上,“你讥笑我等只能做些□□的营生,那赤狐首领至亲骨肉护不住,血海深仇报不得,便自觉光彩吗?”

      “你究竟……如何得知!”赤狐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有你的投名状,我自有我的登云梯。”

      短短几个来回,赤狐已是气得牙关紧咬,若钝刀剃肉,剜心挖骨。范凌舟立在一旁,袖手轻笑,见此情形,便柔声打断道:“赤狐首领,今日你踏寒桥而来,非为逞口舌之快,亦非为讥笑我长生观。”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拂尘温润的竹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不带半分讥讽的笑,道:“方才我家魁首的话,虽直了些,却无半句虚言。水之载覆,不问源流;刃之诛恶,不问持者。这世间成事,从来论的是同仇敌忾,而非男女尊卑;拼的是血海深仇,而非口舌输赢。”

      赤狐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了松,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虽依旧寒着脸,却难得没再出言反驳。

      范凌舟抬眸看向晏回,见晏回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当下心中清明,侧身让开半步,拂尘一扬,遥遥指向松林深处那片隐在云气里的道观,朗声道:“你我同以鹰巢为死敌,同怀不共戴天之恨,本就该推心置腹,坦陈相见。观中已备下暖炉清茶,屏退了左右,贫道与我家魁首,恭请赤狐首领入观一叙。”

      说完,便收了拂尘,垂手立在晏回身侧,既不上前相逼,也不后退半分,自是谦和坦荡。

      赤狐立在原地,凝着月光下并肩而立的两人,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既是如此……叨扰了。”

      月色穿林,松影铺地。三人一前两后,沿着青石铺就的山径缓步上行。

      赤狐走在最末尾,足下无声,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周遭。

      他原以为长生观既是鹰巢死敌,定是机关密布、哨卡林立,却不料沿途只闻溪声潺潺,却无半分肃杀之气。行至半途,更是听得院墙内隐隐传来女童们软糯的笑语,便是冷肃如他,面上也不由得一震。

      那是蒙女塾的方向,院墙不高,恰好能看见里头檐角挂着的羊角灯笼,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映得窗纸上几个蹦跳的小小人影。这些女童多是家住山外远村,路途迢遥,不便往返,便常住观中。家中父母尽皆安心托付,只待旬日休沐再归家团聚。

      赤狐的脚步顿了顿,那娇小柔和的侧影让他想起了离世的元元,不禁后牙紧咬,似乎要将胸中痛愤强行压下一般。

      范凌舟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见,引着他转过影壁,推开了观中主院的大门。

      屋内窗棂半开,一卷细竹帘垂在窗边,被穿堂而过的山风轻轻掀起,又缓缓放下。

      案几上摆着一壶新沏的清茶,旁侧还放着一瓮用山泉水镇着的青梅饮,四个白瓷茶盏分列两侧,侧边的椅子上,早已坐了三人。

      距离门最近的是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眉眼周正,气息沉稳,望向赤狐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与几分他看不懂的悲悯,正是楚庸。老道风玄子倚窗而坐,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双目半阖。听得动静,只抬眼扫了赤狐一眼,便得了令般起了身,捻着珠子踱出屋去。唐珠儿挨着晏回的座位,此刻正杏眼圆睁,死死钉在赤狐的脸上,似乎只要晏回微微颔首,她便能扑将而上,与对方斗到地老天荒。

      晏回率先落座,抬手示意赤狐坐在对面的主位上,语气依旧无波无澜:“请。”

      赤狐沉默片刻,终是抬手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在身侧的地上,撩起衣摆落座。

      这一个动作,便是卸下了大半的防备。众人见那赤狐行得坦诚,表情也松缓下来,唐珠儿更是一边打量他,一边吃起了蜜渍青梅。

      范凌舟坐在晏回身侧,执起茶壶,给赤狐面前的茶盏斟满清茶,笑道:“首领既肯入观,便是信得过我等。纸鸢上的诗,匣中的狐首佩,我等都已看过,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首领解惑。”

      他抬眸,声音依旧冷硬:“但问无妨。”

      范凌舟笑意未散,目光却沉沉落在赤狐身上:“我等只知你是鹰巢暗杀营第一人,一手追踪暗杀之术冠绝南北,却不知鹰巢为何要对你赶尽杀绝,甚至不惜将你的妻儿屠戮殆尽?”

      一语毕,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唐珠儿刚塞入口中的梅子也不敢再嚼,只老老实实含着,任由那甜滋滋的蜜汁混着梅子的清酸,充溢了整个口腔。

      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赤狐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汹涌的恨意:“为了玄鼋(yuán)。”

      晏回指尖轻叩案几的动作顿住,敖远供词中的内容浮于眼前。据说,赤狐与玄鼋,一为暗杀营左统领,一为刑讯营右统领,平级相争多年。此时,恰逢四营营主之位空悬,正是递补的关键节点。

      赤狐继续哑声道:“鹰巢律令,凡入巢者,不得私结姻亲、私藏家眷。但凡婚育,家眷须终身受刑讯营监视。内子柔懦,畏见血光;稚子无辜,又岂能困于樊笼,沦为他人拿捏我的棋子。”

      “所以,你将她们藏起来了。” 晏回缓缓开口,一语道破了他五年的小心翼翼与孤注一掷。

      “是。”赤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生得一张再寻常不过的面孔,眉峰平钝,唇形寡淡,无半分惹眼之处。正是那种混在三教九流的人堆里,也让人转瞬即忘之人。唯一双眸子生得格外不同,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扬,嵌在一张平庸无奇的面孔上,却偏偏生出了摄人心魄的威势。

      晏回从那双眸子里,读出了某种她熟悉的东西——与曾经的她相同的,近乎疯狂的杀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狐在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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