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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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三月，天气晴朗，于景荣来接哥哥出狱。
这些年来他每个月飞回国一次探视于景深，风雨无阻。这是最后一次，终于可以彻底离开这个伤心地，于景荣心里颇为兴奋。
“哥！”看到于景深提着土黄色的手提包从监狱门口出来时，于景荣挥着手跑过去，接过哥哥手里的东西，忍不住抱住了他。
十年逃避，七年牢狱，噩梦终于彻底过去，弟弟忍不住流了两行泪。
于景深倒是意外地平静。于景荣平复之后仔细端详哥哥，他比之前瘦了一些，留着最普通的寸头，入狱前的精明与凌厉都已经消失，整个人温和而沉默。
于景荣眼睛一酸，他的锐气没了。
于景深像是看穿他是心思，温声安慰道：“这些年我过得很平静，你不用担心我。”
“嗯！”于景荣看着手里的东西，犹豫地问了一下：“这些……还要吗？”这些年他往里面寄了不少东西，但不用想也知道，哥哥在里面一定过得清苦，现在出来了，他早就准备了全套新的个人用品，一应俱全。
于景深却说：“用习惯了，留着吧。”
于景荣心里又是一酸，勉强维持住表情，带着哥哥走到车边：“走，咱们回家！”
上个月已经和于景深商量好，出去后再去母亲墓前祭拜一次，搭晚上的飞机直接飞美国，不再回来。
市区车流不少，车子时开时停。于景深周身沉静，坐在副驾驶上慢慢看着两旁的风景。上海这座繁华的城市，川流不息，永远都不寂寞。
于景荣余光悄悄打量哥哥，适时地介绍一句：
“这些年房地产不景气，这个MALL倒了几次手也不见起色。”
“那个是新开的，背后是香港的资金。”
见哥哥不反感，于景荣试探着讲了些旧人的事：“齐家彻底败落了，前些年两兄妹争得你死我活，齐嘉程为了和她哥哥斗，嫁给赵赫，彻底按死了齐世雄。本以为生了孩子后地位就稳固了，没想到庄志达那边又出了问题，现在齐嘉程正在闹离婚。”
为防着齐家的隐患，于景荣这些年一直关注齐家的动态，豪门私隐不方便在探监时讲，现在可以说个透了，最要紧的是让哥哥安心，不要一出狱还要为旁的事担心。
于景深只有一个字：“嗯。”
于景荣见哥哥反应不大，又说了些在美国的工作。于景荣换了公司，做的依旧是老本行。他自知比不上哥哥，还是兢兢业业，想先打下基础，这样于景深出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
于景深默默听着，确定弟弟说完后看了他一眼，又看回窗外的风景。于景荣却楞在原地，一直到后面车的喇叭想起，才匆匆发动车子。
兄弟俩静默了一会。于景荣内心翻涌，他接收到了哥哥眼里的讯息，安慰、包容，甚至还有一点……慈悲？哥哥的身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他不是向来神挡杀啥神，佛挡杀佛的吗？
半小时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车子温吞吞地只行进了几公里。于景荣有些说不出的烦躁，却不敢再轻易开口。他深信哥哥只是被多年的制度化管理束缚了，只要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他一定能恢复到从前。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于景荣一抬眼撇到于景深正盯着一个方向，顺着看去，原来是春意新开的旗舰店。背景虽然简洁，可巨幅广告牌默默彰显着实力。
哥哥心里还有覃春念，这是兄弟俩心照不宣的事。或许覃春念能唤回他的斗志？于景荣尽量自然地介绍道：“春意这几年发展很好，我前几天看了看，线下的实体店已经超过100家。二线及以上的城市基本上都有分店了。”
“嗯。”于景深看着绿色的广告牌，心里想的却是以前不是这个颜色，是淡绿色背景上有一点杂乱的彩色，远看像草坪上的野花。现在换成了纯纯的鲜绿，生机勃勃的，真好。她过得一定很好。
于景深露出一个微笑，看起来很满足。
于景荣一时摸不准哥哥在想什么，正巧前方变灯了，不再搭话继续往前走。
中午前到了杭州，俩人买了快餐，直接开去墓地。
于景荣还是像以前一样席地而坐，一边吃着手里的汉堡，一边对着刘美莲的墓碑絮絮叨叨。
于景深注意到这里很干净，维护得很好。想来弟弟每个月回国，除了看他，也时不时来给母亲扫墓。他长久地注视着墓碑，像在诉说长长的思念。
就在于家兄弟祭奠母亲的时候，那个挂着巨幅广告牌的写字楼里，周倩羽正在对覃春念软磨硬泡。
“念念，你看我天天混日子也怪没意思的，我好歹是春意的资深兼职员工，就让我在这嘛~”说着对覃春念抛了个媚眼。
覃春念瞥她一眼：“拾一的前车之鉴这么快就忘了？我可不想我的员工各个公私不分，魂不守舍的。”
“你也太小看我了，又不是谁都能入我的眼，我看得上的才勾搭。”周倩羽笑嘻嘻道：“再说了，拾一自己想不开非要回老家，他也算这几年的主力了，年纪又不大，要是不走，迟早熬到一哥。要我说，还是蓬山拎得清。情场失意，职场得意也很好嘛。”
覃春念听她头头是道，无奈道：“你倒是想得开。”
周倩羽不参与家里的明争暗斗，换得自由身。这些年她秉承不婚主义，只享受恋爱，绝不套牢自己。靠名下的几处房产和每月信托过日子，确实是富贵闲人。
“想不开也没办法呀，”周倩羽佯装叹气：“我可不像你这么能干，每天陀螺似的，分店开了一家又一家。也幸亏你家星野称职，人前能当模特衬你，背后又把你照顾得这么好。所以说嘛，贤惠男人最好命。”
“那你也找一个咯。”覃春念打趣她。
“诶~我要是结了婚，那得伤多少男人的心呀！还是算啦。不过说起来，晏珍也一直没结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你说，”周倩羽小狐狸般地看着覃春念，压低声音说：“她不会还在惦记于景深吧？”
当初于景深入狱，她跑前跑后出了多少力，周倩羽全都看在眼里。没想到一个千金百贵的大小姐，竟然会为一个男人做到这个地步。
“不是。”覃春念很确定地答道。
周倩羽挑眉：“你怎么知道？”
“她……和我一样，全部精力都放在事业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弟弟不怎么争气，晏伯父打算把家业交到她手里。”话到嘴边又转了弯，覃春念想起去年年底的时装周结束后，来接晏珍回去的帅气女人，决定闭口不言。
周倩羽狐疑地看着她：“这话糊弄糊弄别人也就罢了，你这么忙，也没耽误结婚啊？”
“我当初因为什么结婚，你不知道吗？”覃春念反问。
这一下把周倩羽问住了。的确，要不是先婚后爱，就这么着了，其实一直谈恋爱也挺好的。晏珍性子比念念傲娇地多，更受不了束缚，保不准有个秘密恋人，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俩人在办公室里插科打诨了一会，最后周倩羽终于领到任务：去米兰出差，能谈下合作就留下，不然乖乖走人。
周倩羽临出办公室前幽怨地看了好友一眼：念念杀起熟来，可真是毫不留情。
不紧不慢地回到家收拾行李，出差日期定在三天后。
周倩羽站在衣帽间里挑挑拣拣，久违地生出了一丝兴奋，对陌生的职场，对未知的谈判。
此时此刻，一架飞机在上万米的高空经过。三岁的小朋友睡得正香，齐嘉程小心地为女儿盖上毯子，手正要放下时却被庄志达捉住。
庄志达眼里有些歉意：“跟着我坐经济舱，让你们受苦了。”
齐嘉程反握住他的手：“你肯照顾我们母女，我已经很开心，哪有什么受不受苦？”
当初赵赫苦追齐嘉程，终于抱得美人归时，两个人也过了两年甜蜜的时光。华服珠宝，豪车洋房，别家太太有的，赵太也一定要有，还要最好。
赵赫自觉已经给了太太足够多，可惜齐嘉程野心太盛，始终不肯安心的做赵家媳妇，一个嫁出去的女儿，非要和自己的哥哥争家产。自己的太太又不能不帮，需要撑场子的时候，赵赫亦给足太太面子。
齐嘉程争气，挖过来的人马另起炉灶，不过两年就把哥哥打得头都抬不起来。赵赫的风头倒都被夺去了，名利场上人前尊敬，背后则讽他惦记岳家家产，又笑他还没老婆厉害。
夫妻间的裂痕越来越大，第一个孩子的降生短暂地缓和了夫妻矛盾。可又是个女儿，公婆下达最后通牒，不准再外出做事，直到生出儿子为止，以后也要把心力放在家里，专心相夫教子。
齐嘉程的婚姻岌岌可危之时，不知谁捅出了她和庄志达的旧事。仿佛一颗原子弹爆炸，须臾之间，她的事业，她的婚姻，通通粉身碎骨。
庄志达当初当着众宾客的面揭出老爷子的阴私，让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更在几个月后撒手人寰。普通市民看了新闻只骂齐忠勋为富不仁，可那些有头有脸地人物则暗自心惊，生怕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也会出这么一个叛徒。庄志达本人更是人间蒸发，无人知道去向。
直到和齐家六小姐，如今赵家少奶奶的桃色新闻爆出，众人联系到齐嘉程的争产，不禁发散，会不会是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联手庄志达连自己的父亲都设计了，自己好有机会当接班人？
人心一旦埋下怀疑的种子，分崩离析只是时间的问题。齐嘉程知道幕后黑手是二哥，这么多年明争暗斗，苦心维持父亲的产业，和婆家艰难周旋，最终依旧是这个结果，一时也感到疲惫，索性什么都不要了，换个地方从头开始。
赵赫拉不下面子，却也舍不得妻子，犹豫着开口：“不如……”从头来过四个字还未出口，齐嘉程平静地截断话头：“我已经向法院申请离婚。”
公婆不满齐嘉程许久，早在暗中物色新的儿媳人选。齐嘉程带走女儿，只留下一句话：“开庭时我会回来。”
搬到临时落脚的狭窄公寓里，神出鬼没的庄志达突然出现在门口。
经年未见，再见面时看着彼此，终于笑着抱到了一起。
航班的目的地是英国，距离落地还有五个小时。庄志达一直不明白，齐嘉程这么爽脆利落的人，怎么会喜欢那样阴雨连绵的地方。但是这都没关系，只要有她在，任何地方都是很好的。
齐嘉程一手揽着女儿，一面轻轻地把头靠到庄志达肩上，心里回想着在伦敦留学时，假期和庄志达手牵手走在阴雨连绵的贝克街上，不必掩人耳目。一起去广场喂鸽子，去伦敦眼坐摩天轮，那是最像普通人的一段日子，也是最接近幸福的时候。
晚上九点，浦东国际机场，于景深和于景荣正在候机。自从出来后，于景深的话就极少，只是一直看着周边的景物、人群。于景荣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但也默默陪哥哥适应着。
等到了美国，哥哥一定能再大展拳脚。
可惜，事情并未如于景荣所想，而是顺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了过去。
于景深回到洛杉矶，先休息了几天。他极少出门，只偶尔在中午阳光比较好时出去走一小会。
也许还不习惯和人打交道？于景荣默默想着，组织了几场Party，都被于景深婉拒。一周后的午饭时，于景深平淡说道：“我打算去火奴鲁鲁。”
“去度假吗？正好我今年的年假还没休完，我先和公司申请……”于景荣咬了一口三明治盘算着。
“去修行。”于景深平静地说：“也会在当地找份工作。”
“什么？”于景荣甚至忘了嚼嘴里的三明治。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可是……”于景荣艰难地问道：“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我联系了一家修道院，对方已经同意了我过去修行。但不是全天的，白天我仍然可以出去工作，我打算找份导游的活儿先干着。”
“哥你等会，”于景荣说道：“你想转行？”
“我确实不打算再做金融了。”
“那也行。”于景荣虽然惋惜，但还是尊重哥哥：“可也不用一下转到导游去吧？要不看看临近的工作？”
“我已经决定了。”
三天后，于景深仍然拎着从监狱带出来的那个土黄色的手提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个人用品。
于景荣怀疑哥哥坐牢太久精神出了问题，不然为什么到哪都要带着这个晦气的包。一边陪哥哥到火奴鲁鲁，视察了他联系的修道院，一边暗中找心理医生。工作的事先不急，应该先让哥哥接受心理辅导，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于景荣在心里责怪自己。
接待他们的神父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面目可亲。于景深走在修道院里，没有任何新奇与打量，自然地仿佛回到家中。
每周一和周五，神父会去前面的教堂中倾听别人的告解，履行灵魂关怀的责任。
于景荣陪着哥哥在这里住了几天，终于确定哥哥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后选择了当下最适合他的地方。或许他需要这样一个能够包容一切的场所，帮助他度过这段时期。
工作在身，几天后于景荣回到洛杉矶，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于景深显然没有离开的打算，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归宿。这里全年气候温和，风景宜人，每个月都有新的游客来到这里，留下一些记忆又离开。也不时有旅客来教堂告解，祈求在这短暂的旅途中可以获得一时的慰藉。
“你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吗？”于景深在一次弥撒后随意问起神父这些年遇到过的路人。
神父看着眼前这张东方面孔，不由得想起七八年前，也有一个东方的年轻人来过。
他是个可亲的年轻人，长了一对天生就像在微笑的嘴唇，穿着浅色的衬衣和短裤，整个人干净阳光，唯独眼里像有一团化不开的忧郁。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年轻人跪在告解亭中，痛苦地说道：“我的师母。”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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