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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死人 郑妗继续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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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建德五年秋,太子侧妃郑妗通敌叛国,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帝勃然大怒,赐郑妗死刑。
刑场之上,百名弓箭手分散在四周,围成一个圈,手中弓箭挽成满月,齐齐瞄准跪在刑场中央的那个瘦弱的身影。
郑妗虽跪着,可脊背挺直如同冬日松柏,她看着周遭百姓们谩骂的声音和指责的嘴脸不禁勾起一抹苦笑。
百姓们都在大声辱骂,说郑家满门忠烈、靖国公郑泉为人刚正,怎么就生出了她这么个乱臣贼子,通敌叛国、害得郑家捐躯沙场、几十万大军无人生还。
可无人知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无妄之灾,郑泉亲手训练的郑家军与他出生入死多年,只听从郑泉的调遣,郑泉一生戎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忠肝义胆,可皇帝多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所以皇帝亲手编织了一场戏,郑泉最后一场战役,郑家儿郎全军覆没、郑家军也七零八落,郑家满门荣耀只剩下一个女郎,便是郑妗。
后来郑妗如愿嫁给青梅竹马的太子做侧妃,谁知又突然被陷害通敌叛国,不仅自己丧命还连累了太子被废。
郑妗合上双眼,若有来世她一定要守护好郑家,不再做一个只知道琴棋书画的弱女子,她着实悔不当初。
午时一到,万箭穿心。
刺骨的疼痛袭来,生死不过弹指一瞬。鲜血染红身下白雪,如点点红梅盛开,竟美得如此壮烈。
行刑后御林军离开,死寂的刑场上只余单薄如纸的尸体,百姓们见官兵离开,纷纷簇拥过来,将手里的臭鸡蛋、烂菜叶扔向那鲜血淋漓的尸体。可仍有人觉得不够解恨,抑或是什么别的情绪,居然上手将本就有些零散的白色素衣撕成碎片,露出曼妙却千疮百孔的躯体。
一切的一切等到太阳落山才止息。
夜色渐浓时,朱雀大街尽头忽然有人策马而来,所过之处卷起一阵风雪,待马上的男人看清刑场之上的情形,睚眦欲裂。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近那刑场中央孤立无援的女人,拔出腰间长刀将她身体上的箭尽数斩断,将那孱弱的身体小心翼翼的拥入怀中,他俊美的面容此时憔悴得如同古稀之年,胡青凌乱的长着,眼底布满血丝。
他声音低沉而颤抖:“阿妗,是我来迟了,我这就带你归家。”
他抱起她,一步一步走向红棕烈马,所过之处鲜血淋漓。
他带她回了府邸,为她洗净身子、拔去箭束,可唯独那颗已经烂成一团肉泥的心怎么也无法拼凑完整,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擦拭着、自顾自的讲述着无人应答的故事。
他将她埋在院落后的梅林中,入土前解下胸口佩戴的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放入那缺了一块的心口处,眼角滑落一滴泪,恰好滴在那颗珠子上。
“下一世,别再丢下我了,阿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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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世间有一宝物名唤汤谷灵珠,是在日出之地汤谷吸收日之精华凝结而成,自本朝开国以来就一直被当做皇族传承,与传国玉玺一同被视为皇权象征。
可就在昨日夜里薛贵妃生辰宴上,她央求皇上让众人一睹风采,皇帝因为在宴会上宣布将靖国公之女郑妗赐婚给楚王李宴殊,这双喜临门之下,一高兴就命贴身内侍去取来给大家炫耀一番,谁知那一直好好躺在紫宸殿密室里的宝贝居然不知所踪。
皇帝震怒,整个皇宫彻夜灯火通明,羽林卫将皇宫上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丢失的沧海遗珠,为此皇帝烦心得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日早朝时命大理寺与羽林卫一同彻查此案,势必找到那杀千刀的盗宝贼。
一时之间长安阴云密布,上至勋贵、下至百姓全部被盘查。
就在此时楚王世子李宴殊突然入宫拒绝赐婚,在这个节骨眼上拒绝赐婚,可谓是火上浇油。
皇帝一怒之下命李宴殊罚跪半月,不准任何人求情。
落叶知秋,雨密如线。
入了秋后的长安风雨如冰霜一般刺骨寒。
郑妗重生后正是赐婚风波的第二日,她还没有来得及理清一切就被太后召入宫,她路过一片肃穆的宣政殿,只见大殿前的正中央跪着个绯衣少年。
他虽然跪着,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郑妗身旁的侍女临夏开口说道:“从前楚王那般无法无天,打大臣、掀皇宫,皇上也都轻拿轻放了,这次看来皇上是真的生气了,居然罚跪半个月。”
“不过奴婢倒是没想到楚王会将这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凉风袭来,郑妗对临夏说道:“我忽然想起来给太后娘娘带的礼物没拿,你回府取一下吧,我在这里等你。”
待临夏离开后,郑妗却朝着广场中央跪着的那个绯色身影走去,雨忽然越下越大,在伞的周围滑落,像是一道道珠帘,天地之大,她身影孱弱而萧瑟。
郑妗记得这件事,上一世她也是对赐婚非常抗拒,那时她对李宴殊不了解,以为他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最擅长的事情便是以权利压人,其实也不怪她,因为长安城只要是关于李宴殊的传闻和事迹,就没有一条正向的内容。
所以她一收到赐婚的圣旨便去寻了李宴殊,将手中的圣旨砸在了他的脸上,威逼利诱着让他退婚。
她仍记得李宴殊的眼神从看到她时的欢喜到破碎,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青梅竹马的李宴徵,所以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情关心李宴殊,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他就已经喜欢她了吧,不然也不会请求圣上赐婚。
李宴殊正闭目跪着,雨珠大得打在脸上有些微弱的钝痛。可忽然之间雨好像停了,他这才缓缓睁开眼,却只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瘦弱身影站在自己身边,将手中仅容得下一人的油纸伞倾向了他这边。
少女面容绝色,五官清冷柔和,宛若雪山之巅的一捧纯净无暇的雪。
眉眼带笑,气质卓绝。
风一吹过如纸一般薄的身体似乎要摇摇欲坠,李宴殊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过来给他撑伞。
“走开,我不需要。”他用冷冰冰的语气拒绝。
郑妗叹了口气劝道:“秋雨寒凉,地砖又凹凸不平,这样跪上半个月不仅膝盖会受伤,你也会生病的,我去求太后为你说情。”
李宴殊看了眼她瘦弱的身体,好看的眉毛颦起,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把那把伞推回到郑妗那边,可手上的动作仍带着轻柔,他冷冷的说道:“滚!”
郑妗刚想要再把伞倾斜到他那边,却忽然头晕目眩,还没来得急说话就晕了过去。
李宴殊见状连忙慌乱的抱起她,也顾不得什么皇命了,直接冲出了皇宫——
郑妗醒来时躺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被褥间带着淡淡的辟寒香,她知道她此时躺在楚王府的披香院,她上一世死后来过的地方。
想想方才发生的事她都觉得丢人,好心去给他撑伞,她自己却晕倒,只怪这身体不中用。
李宴殊负手站在窗前,正望着窗外的梅林出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放晴了,夕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色轮廓,郑妗伸出手用手指遥遥的描摹着他的轮廓。
李宴殊似乎察觉到了细碎的声音,转过头来。
郑妗看着他逆着光的样子忽然流下了一滴泪,他现在如此风华正茂,不像上一世布满沧桑。
李宴殊见她落泪,蹙眉开口:“你哭什么。”
郑妗思索了千言万语,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重生之人,可他不是,若唐突开口势必会引起怀疑。
最后她只说道:“有些痛。”
她其实在撒谎,她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她从重生那一刻开始就是个活死人。
旁人的胸口都是温热的,里面有心在跳动着,可她没有,她是没有心的。
没有心自然称不上是活人了,可她却仍能像人一样活着,那自然也称不上是死人,所以她亲切的称呼自己为活死人。
她慢慢发现自己会逐渐丧失五感,一开始她还只是感觉不到疼痛,但逐渐的连冷热都感觉不到了,她也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可怕样子,只是当下,她只想要好好的活着,报仇也好、报恩也好,她想守着面前的少年郎。
李宴殊冷哼一声:“知道疼还去给爷打伞,你自己骨瘦如柴还顾及别人冷不冷、疼不疼的,你图什么?”
“或者,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郑妗叹了口气,她知道李宴殊一直都是这种性格,阴晴不定、说话带刺,长安城上至帝王下至百姓皆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整日只知道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可她知道这坚硬的外壳里藏着的是多么宝贵的真心。
“王爷,我出身靖国公府,祖上世袭国公,父亲郑泉官拜大将军,姑祖母是当朝太后,兄长也在朝中任要职,权利地位于我而言唾手可得。”
“祖上流传下来的房屋、地契、珍宝无数,家中人丁单薄,小辈只有我和兄长二人,所以钱财,我从来不缺。”
“我也并非男子,不追求什么功名。”
她说的这些,李宴殊自然也知道,可是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解。
以往连说话次数都屈指可数的姑娘忽然违抗皇命来为他撑起一把伞。
难不成是因为爱?
想到这他自己都要笑出声了,长安人尽皆知她要嫁的人是太子李宴徵,他即便去求皇上赐婚,得到的也不是些许温柔,而是她的恨意,那日她来时分明很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
他与李宴徵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太子妃的位置,是李宴徵一直给她留着的。
那是因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看他可怜吧。
谁料郑妗继续说道:“我所求,不过你一人而已。”
李宴殊听了这话后杵在原地忽然就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求他?
他忽然感觉全身血液沸腾倒流,可半晌他又自己否定了,她明明前几日才告诉过他这辈子也不会嫁给自己。突然从天而降的只有空心汤圆,从没有馅饼。
李宴殊忽然走近她俯下身来,伸出手攥住她手腕,冷笑着说道:“你说你所求,不过我一人,是什么意思。”
郑妗伸出手指,指尖拂过他眉骨,他剑眉星目,是不可多得的美少年。
她望向那双眉眼的同时,那双眉眼也回望她,四目相对,只觉万籁俱寂,霎时间裴予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对,她怎么会有心跳呢。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艳而不妖,虽还未加冠,可五官已经出落的已有八分成熟。
如山峰般俊朗硬挺的五官,像是极北壮阔而连绵的群山,每一寸棱角都如自然般鬼斧神工。
可偏偏那双眼,像极了楚王妃,上挑的眼尾不笑时是凛冽的深冬年岁,可若笑起来,便是烟雨江南最让人沉沦的温柔乡,烟花冢。
郑妗忽然起身朝着李宴殊吻了过去,他的唇瓣如想象中的柔软。李宴殊没有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他忽然脑中一片空白,刚才还没有缓过来的冰冷的身体,此时忽然一片燥热。
他掌心涌出细细密密的汗,身上的辟寒香越发浓郁、沁人心脾,辟寒香间还夹杂着些许瑞脑香,是郑妗身上传来的。
李宴殊登时就推开了郑妗,直起身来后退半步,转过身掩饰自己布满红霞的双颊。
“放肆!”这话说的却一点没有威严,反而听起来有些软绵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