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很长的路》江畔丽莲

1、楔子

　　栩青生坐在亮堂堂的公寓里。在凌晨四点的黑夜里，像是被戳破的一个透光的小孔。
　　他看着年轻人的恋爱日记，咀嚼饭食，喝无糖的奶茶。
　　栩青生现在也算是意气风发，有一条自己的狗，存款很多，亲朋好友只有一个还在上学的妹妹栩染笙。
　　栩青生会对保姆阿姨毫无征兆的撒娇，会学流行舞跳给栩染笙看，会把狗的头揉到掉毛。
　　他今年三十一岁。
　　却处处活的像个十几岁的小孩子。
　　因为他病了。
　　生了很严重的病，生了一种就算全力配合治疗也只会活三年的病。
　　就像是机器里的一个小零件受到了磨损，尽管机器还可以正常运作，但总有一天，磨损的零件会突然崩坏，酿成大灾大祸。
　　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行字，栩青生撑着椅子站起来，伸手去关客厅灯。
　　栩染笙今天学校有活动，要五点半到校。现在卫生间已经传来洗漱的声音。
　　“哥，起这么早啊？”栩染笙把牙刷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喊，“你要送我吗？”
　　“我压根没睡。”栩青生拔下投食机的充电线，倒了一碗粮：“要是让我送你也可以。”
　　栩青生拍拍狗头，却发现狗眼睛都没有睁开。
　　想必是昨天遛狗时跑狠了，累了。他这样想着，摘下眼镜来擦拭一番。
　　栩染笙再从卫生间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校服。扎了一个比较好做造型的丸子头，脸蛋白皙无暇，像是一颗白珍珠。整个人看起来闪着清光。
　　“走吧，哥。”栩染笙提起装着礼服的布袋子轻松地搭在肩上，语气却像是做出了很大的决定。
　　她是主持社最受欢迎的主持。大到学校门面，小到动员大会班级领誓人，栩染笙都是班主任的不二之选。
　　但在新学期，有一个长的比她还漂亮的人，打着照顾新同学的名义，一步一步的、悄悄的在夺走她的光芒。
　　如果她再不做出点什么，恐怕她真的会被遗忘。
　　——如果这次主持不顺利的话，死掉也没关系了。只是对不起哥哥。
　　栩染笙在路上时不时地瞥到那个布袋子。那个布袋已经有了十几年的历史。这是栩青生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妈妈大着肚子给他缝的。
　　里面装的礼服是哥哥亲手给自己挑的。是请了设计师私人订制的灰蓝色公主裙礼服，栩青生亲自缝制的成品。
　　栩染笙默默握紧了拳头。再回神的时候，“竞争对手”已经化上了底妆。
　　她化妆也不消停，夹着南方软妹子的腔调：“哎呀，栩栩，我好羡慕你噢，你音色好好，主持好有个人特色。我就不太一样了……”
　　“诶，小女神不是北方那边过来的吗？咋说话不是东北腔？”化妆的阿姨五十多了，一眼就看出她在搞什么鬼，“入乡随俗？”
　　栩染笙也不惯着：“所以我是栩染笙。”
　　“竞争对手”哑火了，放下了夹着的嗓子，阴厉地对着化妆师发火：“快化啊。”
　　栩染笙默默起身去上了个厕所。自己的妆已经化过了，所以不用着急。嘴里念着主持词回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礼服忽然变得灰扑扑的。
　　穿戴整齐后，她才发现上面的珠光都暗淡无色了。
　　“染笙，快开始了，跟我来吧，”指导老师看见栩染笙灰扑扑的裙子皱起眉来，“你这条裙子怎么跟来的时候看着不一样？”
　　“不知道啊……”栩染笙在众人的目光中依旧保持着温柔的语气，这里转转那里看看，却始终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竞争对手”嘴角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现在的栩染笙，像什么呢？
　　——灰姑娘。
　　听到指导老师用没办法的语气换她上场，她满意的点点头。
　　她之前偷偷往礼服上面扬了墙皮灰。
　　“再见啦。”她用口型对栩染笙告别，然后和栩染笙的社员们一起走往了聚光灯下。
　　在完全黑暗的后台里，栩染笙扯着发灰的裙子，温柔的笑着发呆。
　　后来，两行泪笔直地下来，温柔的笑崩坏成不甘的哭。
　　我要履行承诺吗？
　　可是我还有所不甘。
　　栩青生这时已经准备去接栩染笙了。回到家却看见小狗还是一动不动的睡着。
　　他顿感不妙——小狗今年已经是出生的第十一年了。是爸爸还在世时，给栩染笙买的小狗。
　　上去一摸，小狗的身体凉凉的，没有任何温度。
　　栩青生的手在感知到凉后，并没有立马移开，而是摸了好久。
　　莫名其妙得了治不好的病、老友去世，栩青生眼睛看着一个地方发着呆，不敢想象自己的人生怎么会这么大起大落。
　　它还没吃过巧克力呢。栩青生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存款，数着位数。
　　一，二，三……八，九。
　　栩青生的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连忙给栩染笙打去了电话。
　　“喂？哥哥。”
　　“笙笙。我们去周游世界吧。”
　　“那，高考……”
　　“我的钱足够养你了。”
　　栩染笙已经换回了校服卸好了妆，卫生间里，她紧握着手机疯狂点着头。
　　“哥哥。”“笙笙。”他们两个同时出声，却又立马明白了对方要说什么。
　　那就去周游世界吧。
　　他们从现在开始，走上了一条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