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我亦飘零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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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小孩，黑黑的衣服已看不清原先的花纹，仔细辨认，依稀能看出是名贵的布料。但再名贵的布料，在破洞和污渍的“洗礼”后，也变得不值一提。
而乱糟糟的头发和满是烟尘的小脸，更是让这个小孩变得更不惹人注目，甚至让人看一眼都会嫌恶自己的眼睛。
但若有人的视线在小孩的脸上多停留一秒，便会发现小孩有一双令人退拒的眼睛。
这双眼睛并不算小，却过于狭长。眼皮很薄，眼头虽平稳，眼尾却拉长上扬，勾勒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凉薄。
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只占据眼眶的三分之二，即使是平视，也会让人觉得严肃侵略，像是能把人内心所有想法看的一清二楚。
可更令人生畏的是小孩的眼神，既没有小孩的天真，也没有成人的贪婪和戾气，有的只是一片平静，似乎什么东西在这份平静面前都不堪一击，最终溺死在这片平静之中。
平静，是最能影响到人的情绪。
可惜，小孩的特殊并没有被人发现。
良久的伫立后，李池一转身离开大堂。
“柳州已经。不安全了。”
李池一回到柴房，对仍在费力劈柴的李犹清说道。
李犹清似乎已经习惯了李池一有些卡顿的语速，停下了重复几日的机械工作，抬手抹了抹额前的汗水。
“我知道了，那就再换地方。”
“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
“边陲。”
李池一仍是平静的语速，平静的表情，仿佛已经走投无路的人不是她一般。
李犹清沉默了。
她背靠着柴房里的烂草垛，身体缓缓向下滑去，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在终日劳顿下似乎只剩一副骨架，半点看不出原来闺中小姐的模样。
她该怎么办？
爹娘在外经商多年，虽极少给予她们姐妹俩陪伴，但家中雄厚的财产却也让她们过得锦衣玉食。
可一夕之间，爹娘被扣上叛国罪名，李府更是突然冲出一群来历不明的刺客，将李府上上下下屠杀殆尽，若非她们姐妹及时躲入密室，也难逃一死。
密室中虽有烛火，但毕竟空间狭小，本就空气稀薄，更不敢点亮哪怕一丝火星。暗无天日，与外界那场屠杀也不过一墙之隔。
李犹清那时只是个闺中小姐，何时见过这般场面？她不知道爹娘在外究竟做了何事，怎会招致满门屠杀，但墙外众人的呼救声她却听得真切。
刀剑割开皮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各类物件砸在地上发出不同的闷响。
呼救声中有从小伴她长大的乳娘，有昨日还与她一同吟诗的书童，甚至还有年迈但慈祥的门房......
李犹清发了疯似的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隔绝这一切声音，但内心的恐惧早已让惨象刻入脑中，一闭上眼，眼前都是那些日日相伴的人死不瞑目的模样。
“小姐.....为什么不救我们？！”
“我们都是因你爹娘而死！”
“凭什么你们能入密室偷生！！！”
......
太多声音了！太多声音了！
李犹清恨不得与众人一同死在李府，也不想在密室受内心的煎熬辱骂。
倒是年幼些的李池一，一副与她无关的模样。
入密室后先是检查密室中的存粮情况，再是凭借惊人的阅读量和记忆力，用密室中的纸笔绘出了赵国的布防与州界图，规划好了逃生路线。
而后看着哭到失声的李犹清，李池一缓缓道：
“逝者已逝。”
早已因腿软蹲坐的李犹清愣住了，缓缓抬头，挂着泪痕的小脸因为悲伤已经变得惨白。
看着无波无澜的李池一，李犹清莫名对她生出一丝莫名的畏惧。
李池一她......好似周围惨象只是话本中的内容，一切与她毫无干系。
李犹清毫不怀疑李池一对她“安慰”的话，只是为了让她闭嘴。
她的这个妹妹，自小就无情的不似人一般。
而密室外，那群刺客像是一定要将李府杀光才罢休似的，发现她们姐妹二人不见后，便日日入府搜查。
她们靠着囤积的粮水足足呆了一月有余，才敢出府外逃。
离开李府后，李犹清带着李池一四处奔逃，一路上大街小巷都贴满了二人的画像。为掩人耳目，她们不得不将自己打扮成乞儿模样，隔三差五换个谋生计的地方。
李犹清不过十四五岁，李池一也才堪堪九岁，两个半大乞儿哪里能找到什么好活计？不过今日去马厩清扫，明日在后厨倒潲水，拿到的工钱更是少得可怜。
但二人偏偏靠这般，辗转到离临州最远的柳州。
也就是这边陲小州，知道皇帝诏令之人少之又少，她们才得以在没有通关文书的情况下偷混入城，谋得砍柴这般有落脚之地的好生计。
但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吗？
李池一看着一脸绝望的李犹清，眼底毫无波澜，只默默转身收拾起为数不多的行李，包成不足自身一半的包裹，斜跨在胸前，抬手牵住李犹清的衣角。
“走吧。”
雨仍未停，雷声渐小。空旷的街上除了雨滴砸落的声音外，就是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在黑夜的掩护下缓慢前进着。
其实二人并不全无出路。
早在刚入柳州城时，李池一便打探了城内的大量消息。
赵国共二十五城，以临州城为中心，各城环状向外分布。
临州城内涵七城，其余各城每一环由六城组成，越靠近临州的城环城主权利越大。
除临州城内的七城城主为赵帝亲任的亲信外，其余十八城都由朝中大臣举荐与城民选举共同构成。
而十八城中，城实力与城主权利也由内而外依次递减，越到外围，民意的决定权越大，选出的城主得民意的数量越多，也相对越和平。
但同时城力也最弱，对赵帝的威胁越小。
而柳州，就处于十八城中最外围的一层。
因为位于最南边，与善巫蛊之术的苗疆国相邻，城民对外抵抗，对内团结度空前高涨，城民对本国人包容度极其高，并不存在地域歧视，环境相对安全。
最重要的是，此时的城主是林贵阳，是十八城中唯一一个全权由城民选举出的城主，不仅为人正直善良，更十分得民心。这就意味着，只要李池一二人能成功获得林贵阳的青睐，瞒下自己的身份，就能在柳州立足。
若事情顺利，也许还能在林府内任职，借机接触临州派来的官员，了解爹娘罪名的真相。
已经接近林府门口的李池一如是盘算道。
她并非对爹娘的死毫无触动，只是对于一双从自己出生来只见过寥寥数面的父母来说，她更感兴趣的是爹娘的罪名之后的真相。
虽然她对爹娘了解不多，但凭借家中富可敌国却长久以来未曾受到赵帝干涉的状况来看，家里应该与朝廷有某种利益关系，说不定爹还在朝廷任职。
但为什么爹从未提起过自己的一官半职，又为什么从来不让她们姐妹二人进入过临州城内？
她的这对父母身上真的有太多秘密了。
“按计划来。”
“一夜。你留。我去。”
李池一回头对身后的李犹清说道。
李犹清担忧地看着自家妹妹，思量再三，仍然觉得这个计划风险太大了。
“一定要这个办法吗？要不还是我去吧？或者我们一起？分开的话风险太大了。”
李池一摇了摇头，松开了李犹清被浸满水渍的衣角，眼睛静静地盯着她，不言，但眼神未退却半分。
李犹清抿了抿全无血色的薄唇，无言地点点头，转身向林府对面的暗巷走去。
李池一跟随其后，单薄瘦小的身躯此刻在寒风凛冽中，却更显得锐气。一双淡然的眸子半阖，在一旁盯着李犹清。
“砰——”原本令人震颤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沉闷。
在林府灯火照耀不到的地方，一个身影在小巷中如雪般飘然落下，倒在泥泞的雪地中。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姐姐——”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我亦飘零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