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带着马甲去码字

2、再见，阿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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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确实并非阿赐。
　　尹千漓从第一眼见到元赐时便知道。
　　因为阿赐早已化为了虚无。
　　哪怕他又投胎来了他身边，可他仍旧不是阿赐。
　　只是，纵使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可还是会止不住地心生期待。
　　哪怕元赐像从前一样朝着他咧嘴笑一笑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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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元赐的妻子其实已经痊愈了，却还是未醒。
　　元赐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还没等尹千漓开口劝他，就出了事。
　　夜里尹千漓刚准备睡，就听见外面嘈杂了起来。
　　他披了件外衣，刚打开门，就有人来报说元赐和他妻子将
　　宝阁里的法器给偷了，二人双双不见了。
　　尹千漓皱了皱眉，只差了几个人去寻之后便又回了寝房。
　　他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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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方轻尘一大清早听了消息便匆匆赶来的时候，尹千漓的人已经把那二人押了回来。
　　法器自然也完好无损地追了回来。
　　不过奇怪的是，元赐的妻子不知为何腹痛不止，因为尹千漓的人逮住那两人的时候，元赐正围着疼的满地打滚的妻子急得团团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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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轻尘望了望尹千漓。
　　尹千漓原本不想说的，可方轻尘看的他直发毛，没办法便开了口：“我在她的药里放了些东西。”
　　方轻尘舒了口气，心想：我就知道。
　　其实方轻尘打元赐进院也看出了那二人皆是狐妖，不仅如此，和尹千漓一样，他也发现了元赐妻子的病是装的。
　　见尹千漓没拆穿，他便也没说出口，只不过却是一直担心着。
　　原本尹千漓想着随意给二人些惩罚便罢了，可没想到竟让仙君知道了这事。
　　毕竟是仙界的宝物失窃，仙君知道只是早晚的事，只是……仙君说，这二人，绝不能留。
　　尹千漓听了这话不禁一愣，他望了望跪在地上的元赐，心里竟好不是滋味。
　　方轻尘拍了拍尹千漓的肩，开口道：
　　“你说过，他并非阿赐。”
　　尹千漓抬眼看了看方轻尘，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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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非阿赐。
　　尹千漓不知道告诫了自己多少次。
　　可他看着天雷再次从天而降的时候，他还是没能忍住，又去挡了一次。
　　而且这次，尹千漓几乎是拼尽了全力。
　　尹千漓将元赐紧紧地搂在怀里，眼前又是那一片金光灿灿，模糊间，他似乎看见怀里的元赐抬起了头，满眼泪光地开了口。
　　他说：“我好想你啊。”
　　尹千漓原本想不出自己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可这一刻，他忽的明白了。
　　他不想再失去阿赐一次了。
　　哪怕这是梦，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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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千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没的意识，只是再醒来时，他是在他的寝房。
　　他转头一看，仙君正在榻边，吓得他慌忙起了身。
　　“这人间的滋味如何？”
　　尹千漓一愣，没想到仙君会这么问。
　　不过他想了想，却也如实回答道，“令人怀念。”
　　仙君皱了皱眉，“有何可怀念？无论是人是妖，最终都难免于一死，哪怕有着短暂愉悦的时光，可这只会让离别时更加心痛罢了。”
　　尹千漓顿了顿，“可至少愉悦过不是吗。”
　　仙君望着尹千漓的样子沉默了好半晌。
　　“那你又为何想成仙？”
　　尹千漓闻声不禁苦笑了一声，之后开口说道：
　　“所以我现在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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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确实后悔了。
　　现在想想，是个凡人又有何不好？
　　能和自己心爱之人尝尽天下酸甜苦辣，一齐共度一生，该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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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还是仙君开了恩。
　　说是开恩，不过是尹千漓这么觉得罢了。方轻尘怎么看都觉得这是对尹千漓的惩罚。
　　因为尹千漓最终被贬下了凡，完完全全成了凡人。
　　其实当时尹千漓替元赐挡下天罚的时候并未耗尽毕生的修行，只是那天同仙君说完那一席话之后，仙君给了他做一世人的机会。
　　仙君还说，这一世里，他还会遇见他心中所想的那人。
　　只听这一句，尹千漓便应了下来，全然顾不得仙君口中的后果。
　　于是尹千漓便这样匆匆地下了凡，去寻他的阿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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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千漓依旧干着他治病救人的老本行，闲暇时就到处寻觅着阿赐的身影。
　　在寻找的日子里，他曾不止一次地怀疑这凡间的日子是不是慢了些，不过十年的光景好像比他修行了百年还要久。他也从未觉得日子这么难熬，尤其是夜里辗转反侧之时，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数上一遍又一遍。
　　可即便如此，为了能见阿赐一面，他仍旧可以尽数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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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见到阿赐，是在他下凡的第十六年的深冬。
　　他像往常一样开了医馆的门，准备扫下了一晚的雪，没想到竟看见阿赐哆嗦着缩在门口，马上就要失了意识。
　　和那日他来敲门一样让人意外。
　　尹千漓赶忙将阿赐打横抱进了屋。
　　将阿赐抱起来的的那一瞬，他只觉得阿赐轻的可怕，面上毫无血色，看的他甚是心疼。
　　尹千漓将阿赐放到了榻上，之后将他身上被雪水打湿的衣衫尽数脱了下去，换上了自己的棉衣。
　　之后他又还觉得不妥，赶忙又将炭盆往榻边挪了挪，这才急急忙忙地去给阿赐熬驱寒的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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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赐昏睡了差不多一天一夜，期间不过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喊着尹千漓的名字，也只几声便又睡了过去。
　　尹千漓自然也是在榻边守了一天一夜没合眼。
　　阿赐的身体极差，哪怕是第二日中午醒了过来，仍旧连坐都坐不起来。
　　尹千漓喂他吃了药，又喝了些粥，阿赐这才有了些说话的力气。
　　他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尹千漓，我终于寻得你了。”
　　尹千漓眸子颤了颤，之后便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上了阿赐的唇。
　　“我又何尝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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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阿赐已经勉强能坐起来了。
　　可即便如此，尹千漓心里明白，阿赐的病是治不好的了。
　　阿赐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早已病入膏肓，没多少时日了。
　　只是，二人却默契的对这件事只字未提。
　　“你从何时开始寻我的？”尹千漓问他。
　　阿赐笑着摇摇头，“不记得了，似乎从我出生，便有个声音唤我去寻你。直到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想起，为何要寻你。”
　　“为何？”尹千漓又问。
　　“因为要还我曾经欠下的情债。”
　　尹千漓忽的笑了，“那你可是这辈子都还不尽了。”
　　尹千漓说着，笑里不禁满是苦涩，以后倾身将阿赐搂在了怀里。
　　若是能一直如此抱着他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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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六日，阿赐已经可以强撑着身子去院里转转了。
　　这几日接连着下了不少雪，尹千漓原本不想让他出去的，可挨不过阿赐的软磨硬泡。
　　简直和从前让尹千漓带他下山的时候如出一辙。
　　尹千漓从前抵不过，如今更是。不过却也给阿赐套了两套棉衣才放了些心。
　　院里白茫茫一片，仅有墙角的红梅零星开了几朵衬着。
　　阿赐站在那红梅树下面好半晌。
　　“近来不知为何，总是会忍不住想起从前的事。”阿赐说着，不免无奈一笑。
　　“想起那时我还是一只小妖，你教我说话，教我修行。想起深山中的那座小木屋，院里有我总乱踩的那片菜地，有你和方轻尘下棋的石桌，还有那个我一直缠着要你扎的秋千……”
　　尹千漓扫了扫阿赐肩头落下的一层薄雪，也开了口。
　　“方轻尘倒是现在都记恨着你曾经咬他的那一口呢。”
　　阿赐仍旧笑着，“那时候啊，我一直觉得你只属于我一个人。”他之后转头望了望尹千漓，那清澈的眸子简直和从前一模一样。
　　尹千漓对上了他的眸子。
　　他说，“我一直，都只属于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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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千漓以为阿赐能撑过七日，可其实并没有。
　　那日阿赐在院里走了一圈，回来便说自己乏了，想要歇息，于是尹千漓便搂着他睡了过去。
　　临睡前，阿赐说，“这一世怕是也还不尽欠你的情债了。”
　　尹千漓没说话，只是将阿赐搂的更紧了些。
　　这一睡，阿赐再也没能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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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千漓把阿赐带回了从前住的地方，即使早已过了几百年，那院子依旧完好如初。
　　尹千漓将阿赐葬在了院里那棵榕树下面，旁边就是他给阿赐扎的那个秋千。
　　愿他在这能舒坦些。
　　尹千漓没敢在这多待，匆匆便下了山。
　　因为这院里的一切哪怕过了好几百年，对尹千漓来说依旧无比熟悉。
　　而他，也总能在这看见阿赐的影子……
　　可即便如此，尹千漓回了医馆之后，只看了眼院里那棵红梅，泪便再也止不住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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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君屈尊来他这小医馆的时候，尹千漓正望着那红梅出神。
　　见仙君来了，尹千漓先是一愣，之后行了个礼。他也这才见着仙君身后的方轻尘。
　　方轻尘见着满脸胡渣，面容憔悴的尹千漓，当真惊的不浅。
　　“如何？如今还怀念这人间吗？”仙君开了口。
　　尹千漓摇了摇头，之后又转头看了眼那红梅。
　　“那既然你曾经选择了做一世人，如今自然也要承担这后果。”
　　“我明白，哪怕是就这样以一个凡人孤独终老，之后归于尘土，我也愿意承受。”尹千漓丝毫不惧怕。
　　仙君摇摇头，“并非如此。我会还你神医之职，也将你的修行尽数还你，日后你也仍旧可以飞升成仙。”
　　方轻尘听闻这话都不禁一愣。
　　连他都明白，这无尽的修仙之路本就孤独，再加上尹千漓还带着对阿赐念想，这可实是难捱。
　　况且，成仙之前要渡七劫，其中一劫便是情劫，对尹千漓来说，实在太难。
　　尹千漓丝毫没有犹豫的应了下来，不过心中和方轻尘一样清楚，他注定是不能飞升成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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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千漓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治妖救人，方轻尘也仍旧时不时的来喝茶下棋。
　　有时方轻尘会调侃他说，“要不我们俩凑合着过算了。”
　　尹千漓则每每都摇摇头，“你又怎能比上他。”
　　方轻尘咂咂嘴，“ 我看你是不想飞升成仙了。”
　　尹千漓十分真挚地望着他，点了点头，“早就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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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方轻尘还是先一步入了仙籍，虽然为了尹千漓一拖再拖，可最后实在拖不住了。
　　尹千漓自然是为他开心的。
　　为了给方轻尘饯行，尹千漓特地把藏了多年的好酒拿了出来。
　　方轻尘虽然觊觎了许久，可如今他也兴奋不起来了。
　　尹千漓酒量一向不好，几杯酒下肚，尹千漓便已经醉了，开始絮絮叨叨的说着醉话。
　　自然句句不离阿赐。
　　方轻尘望着醉倒的尹千漓，之后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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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尹千漓醒来时，院里只剩他一人了。
　　方轻尘把他一直带在身上的折扇留给了他，就放在了桌上，尹千漓看着它出了许久的神。
　　他突然意识到，不止院里，从此之后的漫长时日，都只剩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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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千漓把方轻尘的折扇别在了腰间，之后在院里种了棵榕树。
　　他唤那棵树阿赐。
　　他把这树，当成了他那望不到尽头的生命的最后归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