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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眼睛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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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多小时,中秋夜就不用过啦”
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莫名其妙,颠三倒四,不知道还以为站在面前笑脸盈盈的女孩喝了假酒,梦到哪句说哪句呢。
嗤笑差点从嘴角泄出,林一元一向浅淡平和的脸一瞬有些割裂。
他挂着不出错的职业微笑,低头看着同样低着头的周点星。
他真没搞懂这人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别来祸害他好吗?活着已经很累了,上班已经很累了,你的那些负面情绪有多远滚多远好吗?
心里的话刻薄得要死,脸上还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样子。
这是脸蛋带来的错觉。
尽管这张脸上的眼睛依旧冷淡。
周点星的脸色还是那个样子,看着和吸血鬼一样,因为陷入混沌而激动充血的脸已经恢复苍白,嘴巴却红润得可怕。
她此时弯起眸子,蓦然抬起头,笑得很纯良,来了一句
“中秋节快乐”
笑意正憨,欢快的语气一点也不生疏,好像是和朋友说的一般。
周点星脸上的笑容很纯粹,明媚得像是刚刚迎出太阳的向日葵。
与之前那个犯病的人不是一般的割裂。
他由衷地觉得恐怖。
林一元逡巡的眼神突然凝滞住,抿了抿唇,迟疑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同乐。”
疏离客气。
林一元对于女孩突如其来的祝福一头雾水,心血来潮的好意热烈明亮,但对林一元来说,有些刺眼。
无比讽刺。
一个溺水的人在和已经被救上岸做着心肺复苏的幸运儿说:
加油啊。
无比可笑。
心中此时却哐哐地刮大风。
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向了周点星。
头低着,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衣角,一只手牢牢地扒在肩膀上的带子上,不停地摩挲着,胸口不明显地起伏着,脚好像控制不住地点着地板。
哦,还有话没说完。林一元想。
“谢谢你,我,”周点星开口了。
说着开始翻自己的包,掏出来一个木盒子,看起来很精致,刻着雕花,还镶了颗小珍珠。
动作有些着急,但她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月饼,自己做的,你放心,我是好人,不会”
“不会下药?我收下,谢谢你。”
林一元意料之外地没有推脱,还顺嘴接上了周点星还未说外的话。
她差点又要继续她那可笑的发言,他没有心思听,呵,还好人?好人就不会下药啦?还我不会?不会什么?不会下药啊?
到底是谁教她这么说话的?
“啊,那个”林一元调整过淡然疏离的表情 ,看着挠着头忍俊不禁笑出声后又出声的周点星。
“我想说的是,我是好人,我没病,我不会再这样吃东西啦。”
清浅的笑自然地挂在那张纯善有余心机不足的脸上。
看着就像个蠢货。
林一元还是那么刻薄。
周点星才不蠢,她知道林一元工作可能不方便,少年一直也没闲着。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等到下班时间快到了才敢和人开口说话。即使就那么两句,即使只是送个月饼。
周点星从来就不是一个扭扭咧咧的人,论人际交往,她只是不想,不代表她不行。
虽然长达半年的失语让她没那么顺畅自然地和人开启话匣子,但是她就是有胆子开口。
就是胆子有,身体不太听话,以至于在说话前,她还做了一会心理斗争。
从八点多做到十点多。
都是嘴硬。
周点星从内而外地排斥交流。
精力好像全被用尽,生命力随着最后一句话流尽,自我厌弃如末世的污空笼罩周点星的世界。
她连笑都笑不起来了,疲倦得很,撑着最后一口气,她朝着林一元微微一笑,点头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只留下一句:“下次见”化在风里。
她跑得急,刹那间情绪的伪装堪称完美,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林一元就算再敏锐也没有察觉不到周点星的突变。
这跑,更像是落荒而逃。
啊,原来她也知道丢脸啊。
林一元在心里感叹道。
几年没说的话好像在今晚的心底说尽了。
他罕见地露了一丝真情实意的笑。
逼仄,空荡的出租房里,亮着一支细细的蜡烛。
灯被关了,房子里很黑,蜡烛的光都显得很亮。
林一元捧着下巴,认真地看着手上不停跳动的烛火,打开了的月饼盒在旁边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他想:
中秋快乐啊,林一元
哦,还有,生日也快乐。
他舔了舔嘴巴上还残留的一丝丝甜味,垂下眸子,落寞的情绪覆上原本带着些许甜意的脸,颓然又气愤地想:
让别人快乐就快乐啊,自己搞那么丧干嘛?
周点星那张蠢笨的脸在脑子里闹腾,他是真的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
他缓缓移动视线,盯着门上挂着的伞。
一把淡粉色的伞,是周点星遗落的那一把。
伞:主人,你跑的干净,把我忘啦啊啊啊啊啊
邪了魔了,伞发出了周点星声音一样的鬼叫。
林一元揉了揉拧在一起的眉,有点好笑地想:不正常也能传染?
下次得离那女的远点。
哦,那女的,见鬼了,他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哦 ,她还说下次见呢?她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扯平了。
额,扯不平,他还得了人家一盒月饼。
虽说是感谢吧?感谢个鬼啊他做了什么感天动地的好事吗?
心里乱七八糟一堆东西,眼底眉梢挂着的都是难得的温软,一向浅淡冷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气,衬着柔润的面孔更加美丽。
而后又止不住皱眉,心下开始担心,这把伞,她不会不要了吧?
如果她不来的话。
黯淡的心从来都是潮湿冰凉的,对很多事情都不会抱该有的希望,甚至会无端地觉得悲伤可耻。
可在这一刻,只有微弱萤火照明的男孩,心里埋藏了一丝隐秘的渴望。
林一元活得很累,养活自己能吃上饭就已经很好了,生活中能偶尔出现一抹甜,他对此感到幸运,却不会渴望一直拥有。
他这种人,能活着就好了。
蜡烛没能多撑几分钟,摇摇晃晃地熄灭了,房子变得乌漆嘛黑。
黑暗里,林一元眨巴眨巴几下眼睛,漂亮的嘴巴微微撅起,干净的眉眼里盛满了落寞。
他突然想闻一闻桂花的味道了。
矫情。
他暗骂自己。
初三辍学出来打工,他什么活都愿意干,年纪小工作机会少得可怜,好不容易大了点能干的东西也多了,他拼命地打工挣钱,没有学历,只能去干那些底层的工作,刷碗洗盘子网管扫大街发传单他什么活都去干。
干到现在不过也才十九岁而已。
十九岁啊挺好的,最起码赚钱少了很多限制。
周点星的月饼好像一个开关,林一元在黑暗里,终于放下了心里的那道闸,委屈肆无忌惮地倾泄出来,珍珠粒似的泪一滴滴掉落。
哭得依旧克制。
他想,
他累了。
他想家了。
可他哪来的家呢?
他从来就没有过家。
他是没人要的孩子。
没有被关心过,没有被期待过,没有被爱过的,野孩子。
这天夜里,毫无意外,还是凉的。
窗户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晃荡,他忘记关窗了。
第二天早上,林一元恍惚睁眼,头闷闷的痛,他揉了揉脑袋,利落起床去洗手间洗漱,举起一碰凉水就往脸上泼,他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额前的头发有些遮住了眼睛,唇色苍白,毫无血色,疲惫得无精打采。
灰色的,洗得松垮的长袖衫贴着身体,显露出他消瘦没有力量的躯干,他咬了咬自己的唇,无可奈何地露出有些厌恶的表情。
身体上的不适让情绪上的不对劲更难以抑制。
他无意识地红了眼眶。
看着就像个废物。
梦里也是。
昨天晚上,林一元做了一个梦。
做完梦他才发觉,除了那一点点开心之外,昨天那个矛盾诡异的女生还让他害怕了。
梦里,他哭得好大声,一会又笑得癫狂,又突然静默。
可是最可怕的就是静默。
在静默中,他终于选择顺应成为废物的命运。
废弃的东西,连人都不算。
他被一团黑影吞噬了。
成为怪物。
啊,原来比起疯子,他更愿意做个傻子啊。
他害怕成为精神病。
因为傻子可能只是认不清自己,但疯子是谁都难认清或者是不想认清。
天还蒙蒙亮着,林一元套上环卫工的衣服,在街道上认真扫着,收着垃圾。
晨起的头疼愈演愈烈,他努力加快工作的进程,希望快点结束,天空却开始飘起小雨。
他讨厌下雨。
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他抬手摸了摸,心中默默祈祷着雨势不要变大,不要让他可能本已生病的情况又加重的风险。
对,他应该是感冒了,伴随头痛的加重,喉咙的异物感也开始明显,体温好像也在上升。
他想,可能这是老天爷送给我毒舌的惩罚,但莫名的,在那个女的面前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骑上环卫车,迎着越来越大的雨,他要回环卫站。
但是他高估了自己,头晕得眼前视线开始模糊,他撑着把车开到了一个街道前的空地,自己迷迷糊糊地去有遮挡的店面避雨。
他拿下已经湿透的帽子,摸了摸也湿了的头发,泄力般地坐下,依靠在墙角。
现在是六点十二分,可能是下雨,没有什么行人。
他有些庆幸,狼狈的样子不会被很多人看见,同时担心着,自己该如何回去。
头像是套了一层不透气的方便袋,闷闷的晕感,体温攀升到一个很高的温度,林一元常脸苍白的脸颊都泛起红意,他耷拉着脑袋,头痛有所减轻,整个人却好像陷在了一个热热的湖里。
爬不起来。
无力。
有些窒息。
不知道他在那躺了多久,好像很久很久,又好像才过去几分钟。
晨曦洒在了他脸上,亮亮的。
他有些吃力地微微睁开眼睛,意识是不清醒的,可能还沉在梦里。
他好像看见对面那条街上,有个女孩,穿着一条嫩黄色的裙子,捧着一大束看不清楚的花,笑得很开心,欢快地向前跑着。
不知道为什么,旁边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女孩,他清楚地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