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了结 今早殿 ...
-
今早殿前清净,守殿的几人被他拆遣离开。
何方烟回头看看,一切亦如往常。到日子来投胎的人也在今早送走,至于明天的的,以后的,再也与他无关了。
他看向远处的碧云崖,上面又多了一个石头碑,上面篆刻几字:
“东闲”
“生辰不详”
“万古”
清早,他折了一只蓝楹,枝头向西摆在东闲的墓上。这个徒弟性子太傲,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若九道外还有路,他的魂灵看到这儿也该满意。
那年东闲对他抱怨,拜入他门下几百载,门下无一人记起给他送花,反而自己的师傅却花缘未断。于是何方烟拿起那枝蓝楹,翻来覆去端详半天,心头生出一点恶趣,转身将它插在东闲腰封上,平时古井无波的眼睛在这一刻装满了坏水。
“满意了?”
想到东闲那日慌不择路,何方烟笑了笑,踏进殿里。
门关了,灰土裹挟着蜘蛛网朔朔落下来。殿里潮湿阴暗,他挥挥手,掀开铜像的红布,弯腰在地上挑挑拣拣,找出三根还能燃的断香,插在香炉中。
黑烟飘往铜像。
慢慢的,殿里静下来。
不时,更静了。
赤色的细香顶着一段崎岖的灰,中间夹着一丝红色的火光。燃出的黑烟是浓厚的中药香,连带着隐隐约约檀木的静气。
满天的灰尘沉寂下来,落到了桌上,地上,红布上。
香头的火光缓缓的蔓延,噼里啪啦的微弱灼烧在寂静里听的更清。
“啪嗒”卷曲的香灰跌在铜炉上。
一阵悠远悲苦的叹息声四处飘来。
听此,他上前两步,掐灭了三柱香,沉声说道:“既然来了,这香我就不浪费了。”
“白稂,你有时太过像人。”铜像幽幽道。
何方烟听罢,面上闪过一丝晦暗,低声重复:“白稂,白稂……”他笑了两声:“白稂又是谁?许久未见,你如同一百八十五年前一样令人恶心。”
他话音未落,铜像便轻笑起来,对他说,这才像你,何方烟,这九道生教主,你坐了三千载,若你哪日想好了,吾随时恭候。
殿里再次清净下来,两人都没再开口。立在供台旁侧的长剑倒了,拍在脚下的红布上,振起几层飞灰。
何方烟用力提起嘴角,却挂起一阵苦涩,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柔沉,对神像说:“那便…今日吧。”
“往后我将不再抬头看你。”
他低下头,盯着那把银剑,时隔百年,剑鞘的精雕清晰可见。
“休,你自视甚高了。”他弯下腰,提起那剑。
“我说,你这位神啊…自视甚高了。”他把剑抽出来,鞘扔回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回音在殿里悠悠荡荡。
他目光移向剑柄,那里刻了两字“浮世”。一百八十五年前,东闲将浮世摆在这里,一去不返。
“你以为,我放不下吗?”他用衣袖抚去剑上的尘,剑锋贴上了自己的脖颈。他心头有些后悔,后悔今日不该穿这身白衣,三千刀下去,这身衣服怕是在水里浸三天也洗不出来。
铜像没有再出声。
剑身没有他想象的冰冷,反而温和柔软,沿着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一寸寸切开。
第一剑,第一载。
晕眩充斥着他的思维,铜像变得虚浮,像是头、手、身子都在一瞬间解构重组,混乱不堪。
一片黑羽在他手臂浮现,消失,又浮现。他听到很多声音,比如殿外,似乎有人在叫着他的名字,他艰涩的运转着冻结晕眩的思想,搜索这个声音的主人。
他一回头,看到一位翩翩公子气急败坏的盯着他,冲他大叫:“何方烟!你又抽什么疯!”
他这才想起,这声音原来是东闲,一百多年,他越忘越多,他连东闲的声音也记不清了。
“差点把你忘了,虚妄相。”何方烟提起嘴角,忍着伤处,运转五成内力,控起长剑向东闲刺去。
一瞬间,剑刃没入血肉,何方烟心口一阵刺痛,仿佛伤口深处倒了一壶烈酒,让他每一片灵魂都在被撕裂,悲苦随鲜血从狭窄的伤口喷涌而出。
东闲在他眼前又一次烟消云散了,他捂着昏沉的额头,身上到处都叫嚣酸楚,等眼神能聚焦一些,才发现那剑竟在自己的心口插着,难怪一阵疼。
不愧是虚妄相。
嘴里一股腥甜的血气翻涌上来,他使足了力气,将剑从自己身上抽出来。白衣已经染红大半。
这是第二剑。
还有三千多剑就结束了。他想着。
难怪凡人都不愿死,还真是怪疼的。
他感到自己似乎又忘记了什么,可他独自一人在教主的位置待了三千多年,哪会留恋什么人呢?
面前吹来一阵清风,思想渐渐清明,他像往常一样坐在碧云崖的小亭里,棋盘旁边摆着一支蓝花楹。他很喜欢这树,枝杈上开满花,白天闭着,午夜才开,散出一阵淡淡的香气。
何方烟捻起一枚黑棋,将白方的出路封死。又捻起一枚白棋,正要落子,却有一阵怪异感从心底迸发。
他不禁看向右边的小路,每夜子时,他都会折一枝蓝楹摆在棋盘旁,第二夜再换一枝。
今天似乎缺了什么。
落下了几位来转世的人吗?他唤出九道录,从前到后翻了一遍,并无异常 。
“啪!”一枚白子跌在棋盘上。
何方烟盯着那无风自动的白棋冒出一阵凉意,白棋九死,唯有此步得一生。蓝楹花枝躺在一旁,一切太过于沉寂了。
这碧云崖,何时这么静过?
想法一出,耳边萦绕的声音愈发大了,他眉心生疼,清明不多时的脑袋比方才更加晕眩。碧云崖暗下来,最后在混乱中化作漆黑一片。
如锣鼓钟声的噪音回荡着:魂归来…
“一千剑满……”
“魂归来…魂归来”
“魂归来……”
他睁不开眼,浑身上下都充斥剧痛,阴冷潮湿,鼻尖被浓厚的血腥味填满。
又是虚妄相……
一切消散前,神像告知他,一千剑毕,他已了结一千载。
一千载,已经够了,为了……为了什么来着。
“东闲?”
“又怎么了……”风度颇为儒雅的男子倚着碧云崖石碑,无奈开口。
崖边,绿意葱葱,时有飞鸟掠过。草地上有一颗歪脖子老树,上面系了些破破烂烂的红绳。老树旁立起一石碑,上面用朱砂提了五个红字:摇曳碧云斜。
亭里端坐着另一位白袍,比起东闲,他身上多了几分深厚与神性。外人看来,这两位气质一眼看去简直师出同门——偶尔罢了。
东闲抱怨还未说出口,一古册飞来,正中其首,力道奇大。他捂着头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九道录”。
“凡间过春节,前段时间攒着不投胎的凡人最近都来了,全赶着这好日子,你好将这《九道录》理清了,别弄错。”何方烟淡淡道。
东闲顿时火气上涌,大骂:“九道录、九道录!整日让我去核对这破九道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大步流星的走过那条小路,险些被树藤绊倒,最终站着何方烟面前,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破了这九道,凡人便再也不受这轮回之苦,这便是头。”何方烟拾起桌上的蓝花楹,端详一阵,对他说:“上回,你九道录出了岔子,本该出生在宫内皇后的周皇子变成……”
“行了。”东闲撇了撇嘴。
何方烟含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讲到:“变成礼部周尚书的孩子。”
“你可知,周尚书是男子?”
“为了填你这个大窟窿,李丘鸿和下边的人几天几夜没阖眼,最后……”
东闲看着他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什么,只好在他对面坐下,笑了两声,做回自己的翩翩公子去了。
“师傅您待我不薄,我平日却冷落了您,今日陪你下过这一盘棋,以后此事便不再提了。”他捻起一枚白子,磋磨许久,最终轻落在棋盘上。
白棋九死一生,这处偏偏是那生门。
尽会转移话题。
何方烟没有再多言,余光撇到那枝花,瞳孔一闪,不多时,仿佛酝酿好了什么,轻扬嘴角,对他徒弟说:“天赋不错,你过来。”
东闲眯着眼,心里一沉,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佩剑,面上却带着如沐春风的汕笑,以最为缓慢的速度挪行到何方烟旁侧。
他拍拍东闲腰封,让他凑近些。随后,自己也拂袖起了身,眼含秋水,展颜一笑:“东闲,你曾问我,为何每天清早都有人将这花放我桌上。”
东闲愈想退后两步,却被何方烟一把搂过来。
“我如今不想知道了。”他说道。
何方烟听此,眼里笑意更甚,指尖从他腰封后方抚到前面,将那蓝楹枝插在其中,问到:
“这下有人送你了,满意吗?”
空气凝结,却无一分冬日的寒意。
东闲垂眸,死死盯着腰间那枝蓝花楹,身上一动不敢动,如临大敌。
“做了多少年的师傅,一直没给些奖赏,如今才想起来,还是我不好了。”何方烟见他逗不出什么趣事,率先打破这片死寂。
“对,对。”东闲趁着话头,赶忙回应到。
“不,不对。”他更改到。
何方烟神色尽是愧疚,仿佛真是亏欠了什么,他长叹一声,从地上拾起那卷《九道录》,翻看两页,说道:“是我为难你了,这东西……”
“我来就好,您说的话我向来不曾杵逆。”东闲从他手里抢去古册,从那条小道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真是省事。
何方烟想到。
他坐回了亭里,将宽袖挽起来。手中握着一把泛黑的匕首,与手接触的地方灼出一大片深可见骨的伤,大片大片渗出血。他瞳孔一,掏出长剑将那伤处削去了。
他看向东闲离去的路,神色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