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昭仪位分已 ...
-
车厢外寒风呼啸,马车却被捂得严实,烧着昂贵的红箩炭,裴聆昏昏欲睡。
她的眉头自睡着便没有松懈下来,身躯紧绷着,好似回到了那幽暗充斥着压抑的深宫。
长安城内白雪覆地,天际飘散着鹅毛大雪,冲散了连日来的血腥之气,灰暗的天色全然看不出正是正午。
裴聆趴伏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磕着响头,鬓发凌乱,单薄的衣裳早已被浸满了雪水,本就柔弱的身躯摇摇欲坠,膝盖早已刺痛难忍。
“陛下,求您了,放过民女的兄长吧,民女愿进冷宫做下等婢女,只求陛下饶民女兄长一命。”
她重重地磕在白玉阶上,血在眉心凝结成了血痕。
裴聆原本一把黄鹂般清润的嗓音早已嘶哑,字字泣血,泪早已干涸,却仍然不愿放弃。
从前的她多么骄傲啊,如今脊骨弯折,被迫对着这个挥挥手便能湮灭裴氏的男人俯首求饶。
裴聆麻木地求着,什么贬妻为妾、落子之痛,早已比不上兄长的性命重要。
在殿外守着的御前第一内侍王兴思心惊胆战,面上尽是不忍,终是上前劝诫:“王妃娘娘,您还是先回去罢,陛下说了今日任何人都不见。”
裴聆并未受封,但也未曾和离,内侍只能遵循旧号唤她,王妃。
她力竭地伏在地上,咬着唇,尝出了血腥之味。
当年到底是她太过天真,看走了眼,害了她的兄长。
及笄宴的花灯会上她原本已对灯魁视为掌中之物,但却惜败于沉默寡言的五皇子。
彼时的五皇子并不受宠,甚至称得上落魄,一身白衣在孔明灯下,灯火映照着他的轮廓,丝丝缕缕的愁绪无限放大。
裴聆的心湖仿佛掀起了阵阵涟漪。
后面的事无需她操心,她顺利的嫁给了萧洄,成了述王妃,而后三年,利用哥哥人脉为他铺路,为他四处打点,甚至还因时局而落过一子。
那是她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
可她不得不流掉。
只因先帝驾崩,太子把持朝政,哥哥与萧洄被调虎离山,她落到了太子手里。
为了不成为软肋,也为了叫太子背上谋害手足的罪责,她忍痛喝下落胎药。
自然,后面萧洄顺利登上了皇位,叶璋、哥哥、长安各大家族,均俯首称臣。
他穿上龙袍时,冕旒垂下遮住了那张疏朗冷肃的面容,谁能想到最后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皇子登上了帝位。
哪怕是在梦里,裴聆都清晰的记着他那威严盛极的模样。
也记得崔云绾身着凤袍在她还在坐小月子时前来耀武扬威。
那凤袍和凤玺着实刺目,
他是怎么说的呢。
“崔氏名声甚于你,册封为后百官并无反对之意。你兄虽谋逆罪名已定,但你到底是朕的发妻,昭仪之位不必操心太多,于你修养身子更好。”
她听到自己问为什么?
没头没脑的三个字,萧洄读懂了她的意思,沉默了半响说:“若非当初你哥哥干涉,她与我早已成婚,这是我欠她的。”
裴聆甚至从里面听到了一丝可笑的怨怼。
她像是分裂出两个自己,一个冷眼旁观,一个痛苦万分。
她想告诉自己这个男人不值得她哭,可背叛和欺骗又是那么真实,她确实付出了自己所有的感情。
三年,明明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与自己说他喜爱别人,却偏要与自己虚以委蛇。
分明是自己放不下权势,贪图她哥哥带来的便利,登基上位便反咬一口,忌惮猜忌。
当真虚伪恶心。
狼心狗肺。
“朕可以给你昭仪之位。”
裴聆身子冰凉的发抖,哑声说不要昭仪之位,只想要他放她哥哥一命。
萧洄却拂袖被气走了。
她只得撑着身子赌一把,赌他在意名声,赌他不愿留下苛待发妻的名头。
宣政殿内,地龙烧的暖热,龙涎香缭绕出的香气浸润了桌案后的帝王,年轻的帝王身穿明黄七显龙纹衣袍,容色疏朗清俊,冷冽的眉眼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王兴思进来禀报:“陛下,王妃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身子怕是受不住啊。”
“把人宣进来罢。”到底,萧洄还是松了口,兴许有一丝愧疚,但裴聆知道,绝不会是心疼。
她跪在地上,肤色苍白枯槁,眉心的血痕可怖至极,王兴思很有眼色的给她拿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裴聆早就没了力气但仍然不厌其烦的重复,
“恳请陛下饶过哥哥,若陛下觉得民女碍了陛下的眼,民女就与哥哥走的远远的,流放出境、下海,陛下要是不放心,可以派金吾卫监视我们,或者,民女进冷宫,进宗人府,都行只求饶过哥哥。”
曾经的裴聆是万人捧着的第一贵女,她容色绝艳,心高气傲,又惯富才学,从没有低头的时候,可如今的她……
萧洄神色复杂的看着地上跪着的身影,心里莫名赌着一口气:“裴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洄不爱她,可听到她要离开,心头莫名不快。
他忍了忍僵硬开口:“你当真愿意为了他吃苦受累?流放之路千里伤人,又怎能比得上皇宫的金玉繁华。”
“民女愿意。”裴聆回答的疲惫又坚定。
萧洄心思深沉,挽留她绝对不是出于爱意,更非多年夫妻情谊。
而是他初登帝位,若是留下抛弃糟糠之妻的污点,定会被文武百官所诟病。
但她凭什么成全他的美名呢?
她累了,不想再面对他的虚以委蛇和算计。
萧洄额角青筋突突跳,顿默了许久,他想,她那么聪慧,时局怎会看不清 ,他做得决定已是最周到的。想来想去只能是不满昭仪位分,她那么在意自己,一时受不了打击赌气也是理解。
但昭仪的位分,已是他所能给的最好。
萧洄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争辩。
这一等等到裴聆快昏过去了,才听到:“既如此,如卿所愿。”
裴聆只觉长舒一口气,随即身躯一松,目光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萧洄张开的唇,似乎在说什么。
但她并未听到,便昏了过去。
“若你气消了,便回来,朕的话永远算数。”萧洄说完便见下面跪着的身躯一软,歪向了一边。
……
裴聆睁开了眼,马车正在缓慢的走动着。
她四肢酸软,这梦已经很久没做过了,许是今日情绪起伏太大,才想起了往事。
她撑起身子扒开车窗,外面仍旧是白茫茫一片,天色已经亮了起来,车队在一直往前走。
寒风刮在脸上叫她清醒了过来。
“阿聆你醒了。”阿萤掀开车帘见她呆呆的看着窗外有些惊喜。
她那张黝黑的脸庞盛满了关心,裴聆刚要说什么,阿萤就露出了身后的身影。
叶璋见了她,目光欲言又止,裴聆的脸色却冷冷淡淡,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这位将军说,与你相识,还说让你醒了就吃点东西。”阿萤端着食盘上了马车。
叶璋不方便进去,只能驻足观望:“你……伤可好些了?”
裴聆并未理会他,仿佛视他为空气。
叶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想起了陛下昨夜的话,确实气性很大。
裴聆看着阿萤打开食盒,食物的香气飘散了出来,阿萤忍不住吞咽了两下,把一份胡饼递给了她:“给。”
裴聆没有忽视她的反应,沉默了半响问:“阿萤可用过饭了?”
阿萤愣了愣:“用过了。”
“吃了什么?”
她一问,车外的叶璋却变了脸色。
阿萤心思单纯,掰着手指数:“窝窝头、稠州、咸菜。”
裴聆看向自己的食物,胡饼、樱桃饆饠、鱼脍。
她把饼推给阿萤:“若是没吃饱便再用一些罢。”
阿萤愣了愣,有些踌躇的不敢伸手。
车外的叶璋忍不住插话:“陛下的意思是……”
裴聆没看他,平静打断:“裴聆并无被陛下特殊对待的理由,这些家眷均是与我一路同行,阿萤,待会儿便带我去寻他们罢。”
阿萤懵了懵,小心翼翼看了眼叶璋,呐呐的应了声。
叶璋见她如此倔,只好转身去寻陛下。
离开前他听到阿萤小声问:“阿聆,你与陛下和大将军是什么关系啊。”
裴聆干脆的说:“不认识,没关系。”
……
很快,裴聆去了家眷所居的马车便传到了萧洄耳朵里,宽敞的马车内,萧洄身披鹤氅,执笔书写,垂眸低眉神情不怒自威,旁边博山炉内龙涎香袅袅,萦绕在他身侧。
王兴思叹道:“家眷所住的马车拥挤,王……裴娘子还带着伤呢,那可休息不好。”
那些所谓的家眷既不是官眷也不是高门世族,不过是一群普通的妇人,是兵卒的妻子,分外不起眼,裴娘子再怎么样,也曾是陛下发妻,是险些当了皇后的人,怎能屈尊与他们一起。
当年若不是裴娘子犯了倔,如今的位分也是昭仪甚至更高。
萧洄提笔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哼笑:“她素来倔犟,你觉得她会听?”
王兴思赶紧说:“若是陛下的话,那定是会听得。”
萧洄沉默了半响,唇角若有似无地扬起。
“朕去瞧瞧她。”
萧洄语气含有淡淡无奈,王兴思赶紧拿来大氅给他披上。
裴聆无视了下人劝说和阿萤来到那些家眷居住的马车。
行路赶车,除了那些大人们,剩下的兵卒大多挤在一个马车,甚至席地而睡。
萧洄高高在上,自然也不会对这些妇人施舍过多的关怀,裴聆去时他们正围在一起吃烤地瓜。
焦香的味道传来时,阿萤扶着裴聆走到了他们身边,一群妇人立刻起身围过来关心:“阿聆,没事吧?”
裴聆摇头:“我没事。”
叽叽喳喳的声音霎时围住了她,裴聆的心意外的很安定,唇角噙着浅笑。
萧洄来时,瞧见的便是她这副模样。
裴聆眉眼弯弯,浅笑间露出了些洁白的贝齿,唇边梨涡若隐若现,眉间白玉似乎与翦水秋瞳映衬,一时不知哪个更莹润。
她的五指黑黑,被烤地瓜的外衣烫的指腹有些红,焦黑蹭到了她的指缝,裴聆浑不在意。
萧洄目光直直盯着,眉宇轻轻蹙了起来,像是对她的“堕落”有些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