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图兰卡》微初雨

1、第 1 章 已近春暮，

　　已近春暮，长安城里睡意渐浓，灞陵旁的垂髫杨柳，拂过了行人多情的发梢。
　　十二郎走在灞陵桥上，步履匆匆。一身宽大的道士装，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锋剑，一双混着泥土芳香的芒鞋，十二郎的面颊是一种兴奋的红，就如他在美丽的家乡碎叶城，第一次品尝到恰图兰卡时，用他醉了的心，描绘了万丈豪情。
　　那是一种用沙漠中最坚强的胡杨，酿造出的最潇洒的酒，含着大漠中自由的风的味道。十二郎随着这阵命运的风，来到了他曾淡眺着的人间，放肆的演绎着心中的信仰。
　　他第一个遇到的人是汪伦，那是一段传奇的开始，亘古洪荒中的沧海。
　　“你就是李十二郎?”那声音沙哑而绵长，在泼满青釉的天空下，十二郎遇到了穿着瓷青色衣裳的汪伦。
　　“我是一名酒师。”十二郎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因为不久的将来全长安的人都会知道，我家乡最香醇的酒。”
　　“那么，作为一名酒师，我可以邀请你来我的居所吗？”汪先生说的很诚恳。
　　“你也是一名酒师？可是，我要在长安城……”十二郎藐视着说着。
　　“在下汪伦。”汪酒师果断的打断了他的犹豫。
　　“三月烟云的汪凤林!”可怜的十二郎，被吓了一跳啊。
　　酒师绅士的邀请：“此刻正是群山飞红，桃李花开之日，十里桃花可供君赏，又有万家酒楼，可供君品，能否共游一遭？”
　　于是，怀抱着梦想的十二郎，来到了汪伦的居所，有着美丽的桃花潭的地方。
　　酒师互相交换了自己最为得意的酒。
　　“这种酒一定有个最风流的名字，就如你的家乡碎叶城，可以听到风的呼唤。”汪凤林赞叹道。
　　十二郎望着桃花盛开，绚烂如满天凄艳的红霞，端在手里的金樽中的酒，再也没能喝下第二口“听说是从遥远的天竺传来的，名字叫恰图兰卡，在天竺语中的意思是过往的风。”
　　“过往的风？天空中的风路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故事，来来去去的人，都变成了过往。”
　　落英如雨中，汪凤林笑得从容，就如我佛拈花一笑的了然。
　　十二郎忽然发现，汪酒师笑的如此寂寥“为什么要叫它三月烟云？”他还是问出了，这蛰伏于他心中的不自然。
　　“因为……忘记了”
　　“忘记了？”十二郎还是不明白，这酒里含着的是什么，那种他从未遇到过的伤感。
　　“以年华果腹，沧桑为饮的我，已经忘记了太多还没有来得及回忆，就已老去的岁月，便成了这杯酒。”汪酒师目光闪烁 “永远不要忘记你的家乡，十二郎，酒能醉人，醉了的我也许不再寂寞，可是，天仍然会亮。不要到最后，成为连家乡都无可归的人啊。”
　　之后十二郎辞别了汪凤林，这个与他父亲为总角之交的酒师，在十二郎三个月大只会唔唔啊啊的时候，汪酒师曾不辞千里来到碎叶，看望他的父亲酒师李客，同时也带来了他那壶名动天下的浸着寂寞的三月烟云，然后就是匆匆一别。二十年后，汪酒师又与十二郎在灞陵相会，桥边的柳枝向着送行的人们摇摆，预示着这是一场注定离别的相遇。
　　十二郎抬头望着如墨的天空和如镜的月亮，忽然之间又明白了那酒中的滋味：静夜思，静夜思，那可望不可即的家乡，那里并不是汪酒师的家乡，不管景色如何的灿烂，对于汪酒师来说，也只是人面的黯然，凋零的桃花……
　　十二郎并没有伤感太久，他心中有燃着的火焰，于是他转身，关上那游子的落寞，第二次奔赴梦中的长安。梦中的长安，人人都品尝着他的恰图兰卡。
　　然而又是过了二十年，当十二郎再一次转身，关上了长安城千古不变的风霜，只身回到了有着自由的风的碎叶，却没有将他的珍贵的酒一起带回来。
　　他的酒曾名动长安，风行一时。人们从没有试过这样的酒，如风的妩媚与妖娆。甚至大唐的皇帝来亲自求教，那时骄傲的他将鞋子脱了，倒在如叶的小舟中，无视了那盛大的召唤。
　　十二郎第一次酿不出家乡的酒，是参加了玉真公主的宴会之后。
　　在宴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王摩诘，那个入得诗来，入得画去的人物。人们照例在宴会上称颂他酿造的酒，是那样的畅快，如猎猎的风。王摩诘就在此时，身着那飘逸和最为高洁的白色袍子，落座抚琴，那是他们从未听到过的曲子：《郁轮袍》，公主痴痴的看着风姿郁美的琴师，人们都鼓起了掌，谁也没有注意到十二郎的悲伤和那琴音中最后一声裂帛。
　　十二郎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样的开心。难道他们没有听出来，包含在曲子里此去经年的悲伤吗?难道他们没有看出来，琴师眸中那粲然的苍凉吗？我有红酥手，徒夸好颜色，我有焦尾琴，弦断无人和，十二郎在月下独酌，然后他发现酒中已经消失了风的味道。他抬头望天，这是长安的天空啊，已不似旧时月色，旧时月色下的家乡……
　　原来，长安的金碧辉煌，容不下碎叶城的风，在碎叶，风是被人们所敬仰，在长安，人们有的只是赏玩。于是十二郎迷失在金碧辉煌的长安城，忘记了他的家乡，忘记了最初的脸庞，忘记了最初的月光，忘记了最初的梦想，杯中的酒已经没有了家乡的气息，有的只是一种被束缚的压抑的风，然而，这样还是风吗？
　　十二郎忘记了风的模样，他要找寻这个答案，于是他背起行囊，回到了家乡，寻找他遗失的酒。
　　在碎叶城的沙漠中，他又看见了一排排的胡杨林。当帝王在被遗忘的长安边变为沙漠中的尘土，他的一排排的胡杨，一阵阵的烈风，和那一杯杯的恰图兰卡，将永存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