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过后》盛黔

3、第 3 章 小余眠没有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这个季节的夜晚最是寒冷，两个人几乎都是快步前进。

　　150号在街的最深处，中间还有一大段路，余眠本想让方奇送自己到街口就让他回去，可方奇却打定主意要看着他进家门才放心。
　　“不行不行，说了送你回家就是送你回家，你这种看起来就弱鸡，不会打架的，万一中间又遇到点什么事情怎么办？”
　　余眠失笑，见真的劝不动方奇也就随他去了。
　　路过别人家的窗户时，他有意地放慢脚步，打量了一下窗户映出的自己的身体。

　　好像给人家留下了奇怪的印象。

　　时间刚过八点，平常这个点街上都会站着各色各样浓妆艳抹的女人。余眠以前从没觉得有什么，遇到了不看就行，但今天多了个方奇他就开始有些紧张了，揣在口袋里的手不住地扣着掌心。
　　也许像他这种心思敏感还处于青春期的男生就是这样，总是担心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担心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会受这些事情的影响。

　　可能是今天天气实在糟糕，平日里会遇到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有看到。余眠在前边带着路，拐进巷子里时悄悄松了口气。

　　街边的路灯闪烁了几下，彻底灭了下去，风声在小小的巷里呼啸，前路瞬间变得阴森可怖。

　　“前边房子里的五楼就是我家了，灯坏了，路有些不好走，你先回去吧。”
　　余眠向方奇指了指百米外一家亮着灯光的房子。
　　方奇鲜少来这种地方，更没有到这么深处过。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禁咂舌。
　　刚走来的时候只顾着脚下的石头路，现在仔细看看这里，狭窄到无法并行的路，破旧斑驳的石墙，几乎满地的不知名垃圾，空气里还弥漫着若有若无的令人生呕的气味。

　　方奇家里不算很有钱，但也是小康家庭，如果不是余眠，他可能这辈子都踏不进这么深处。
　　“不行，枫哥交代了，我起码得看着你进楼梯再走。”
　　方奇只犹豫了一瞬，又继续坚定说着，誓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余眠也不多劝，只是浅浅笑着，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叠了叠塞到方奇手里说：“帮我还给江枫吧，顺便替我谢谢他。”说完，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了手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这次谢谢你们，回头我把医药费转给你们。”
　　方奇本想拒绝，可没想到余眠也是个犟的，硬是在冷风里跟他僵持了十几分钟，看着方奇同意了好友申请才进了楼。

　　冷风灌进楼道，钻进余眠本就单薄的衣袖。余眠刚被大衣捂了一路，突然失去了那层保护，不禁打了个冷颤，干脆两级台阶并作一级地往楼上走。

　　“诶诶，给钱给钱！”
　　老旧居民楼并不隔音，狭小的楼道里传来余眠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混杂着麻将稀里哗啦的洗牌声，每走一步余眠脸上挂着的浅笑就淡一些。他站在屋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铁门年头久了，打开关上总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屋里的人听到声音，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空气里浓烈的劣质香水和香烟味几乎要溢到另一条街上，看着露骨的穿着打扮，应该都是李姝的那些同事。余眠只扫了一眼就把头垂下，看着地面快步走回房间。
　　这种场面在李姝重新干起老本行以后他是见惯了的，但每次一遇上余眠还是忍不住想作呕。

　　“等等。”李姝手搓着麻将，头也不抬地叫住了余眠，“你那个什么转学？办了没有？”

　　余眠的手停在房间门的把手上，随意应了一句：“嗯，办好了。”
　　李姝这才停下手里的麻将，隔着烟气看了余眠许久，咬着烟嘟囔着：“叫你去赚钱你不去，偏要去读那个什么西城一中，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读的。”

　　“这有什么，等他读点书以后找个富婆，照样过好日子。”
　　不知道是谁插了这么一句混账话，客厅里的众人都哄笑起来。

　　余眠皱了皱眉。
　　又是这种无聊轻佻的话。
　　他没有回头，只是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把门锁上后，身体才重重地倒向墙面。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滑落，闭着眼缓了许久才找回些自己。

　　为什么什么都不敢说呢？
　　余眠想着。他也知道他就是这样，对别人强硬不起来，又懦弱得不够彻底。

　　一个让自己都讨厌的人。

　　再等等吧，等一切步入正轨。

　　余眠定了定神，眼神扫过床铺，被子底下正鼓起一小团。

　　“李霖？”
　　余眠走过去，轻轻掀起被子的一角，和笑嘻嘻的小女孩对上了视线。
　　“哥哥！”李霖一下跳了起来，这个人半挂在余眠的身上。

　　余眠被这一下撞得猛得后退了几步，双臂紧紧抱住小女孩，有些无奈又宠溺地看着李霖说：“都是八岁的孩子了，还喜欢吓哥哥？”
　　李霖双臂搂着余眠的脖子，闻言冲着余眠做了个鬼脸，说：“我想哥哥了嘛～”

　　余眠一向拿她没办法，只能慢慢哄着小孩在床上坐好。

　　“哥哥，你今天很忙吗？”李霖话语间有些委屈，“她一直在外面，我只能进你房间等你了，今晚…我可以在这睡吗？”

　　李霖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自从李姝发现余眠不再是可以任她欺负的小孩以后，李霖就变成了她新的发泄对象。小女孩记事之后身上就变得和以前的余眠一样没有一块好地方。为此她经常跑到余眠房间里睡觉，任凭怎么劝她都是不走。
　　那时候两个人都小，余眠也就随她去了，但搬回西城后李霖也要开始上学了，不能总跟他一起睡，李姝也不常回家，余眠干脆就让她自己睡觉。
　　“如果不行也没关系，妈妈她应该很快就走了，我再等等就回去。”李霖轻声说着，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余眠的反应，

　　李霖很怕余眠不再管她。
　　她懂事得早，比一般孩子要早熟很多。李姝嘴巴大，西面街也多得是爱嚼舌根子的女人，他们聊八卦时也从不避讳李霖。没人会觉得一个八岁的小孩能听懂什么，那些破烂的往事李霖在刚搬回来没多久就听了个明白。

　　再加上回来没多久余眠就不愿意和她睡在同一个房间，她自然而然地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了一起，开始不自觉地带着讨好意味和余眠相处。

　　余眠看着李霖用期待又忐忑的眼神看着自己，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自从回了西城，他这个妹妹就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余眠扯过两把椅子，排在一起做了张简易的床。

　　“你最近很奇怪…有什么心事吗？”
　　李霖被问得一愣，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有啊……哥哥我困了，我先睡觉了。”

　　拙劣的表演。

　　余眠只是走到窗边，借着路灯照进来的光定定地看着李霖，眼神有些不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小人呼吸逐渐平稳。

　　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余眠放慢了脚步，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子。
　　小女孩睡得很沉，眉头却紧紧皱着，看上去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余眠轻轻按了按她紧皱的眉，却也没起什么作用。

　　好好的一个小孩，心事那么多做什么？

　　余眠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床上那个眉眼与林成相似的妹妹。

　　喜欢她吗？好像没有。
　　但也算不上很讨厌。
　　只是个小孩而已。

　　余眠搬了把椅子，静静地坐在床边，就着月色理了理小女孩的头发。

　　小时候的余眠是很讨厌李姝的，连带着讨厌李霖，一眼都不肯多看这个小他八岁的妹妹，李姝不做饭，他就跑邻居家吃饭。
　　李姝不管孩子，小李霖不会说话，只能天天扯着嗓子嚎哭。
　　“她怎么天天哭啊？”
　　小余眠有一天受不了了，问起邻居。
　　“也许是饿了吧，唉，小孩终归离不开妈妈的。”
　　邻居也只是摇摇头，说出来的话带着点惋惜。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却似雨点般打在了小余眠的心上。
　　他沉默了一会，向邻居问起照顾一个小孩该怎么做。
　　邻居看着年仅九岁的余眠，惊讶地说：“你这么小，她还是……？”她还是你爸小三的女儿。
　　余眠没说话，只是固执问着，那股倔强的劲让邻居都叹了口气。

　　从东城照顾到西城，余眠都忘了自己也只是个孩子。

　　刚开始的余眠几乎每晚都在想：妈妈要是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在照顾自己老公小三的孩子，一定会气到活过来骂死他的吧？
　　每每想到余婉，余眠就会生出再也不管李霖的念头。但看到单纯的小孩扯着他的衣角喊他“哥哥”，他又觉得不能就这么丢下她。
　　多一个人不幸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也许是因为余眠遗传了余婉的善良，也许是小孩哭着需要人抱的样子触动了余眠。每每看到李霖在摇篮里哭得撕心裂肺，小手不停抓着面前的空气，余眠总能想到妈妈刚离开的那时候。
　　那时候的自己也是如此，在梦里哭着惊醒，在黑漆漆的夜里寻找妈妈的身影。

　　小余眠没有等到的人，小李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