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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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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一个深冬的夜晚,南山孤儿院多了两个弃婴,相关负责人把这两个襁褓婴儿送过来的时候,已值深夜,天空飘着鹅绒大雪,路上结了冰,极滑且不好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骂骂咧咧推开面包车的门,喘一口气,喷出一团白色的雾。
后车门被粗暴地拉开,男人从里面拖出两个篮子,不耐烦地喊了句,“磨蹭什么,赶紧过来抱走。”
孤儿院的人同样不愿意,他们这里的孩子已经够多了,接近饱和,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张嘴,多一份麻烦,现在好了,一多还多了两个。
不过没办法,上级部门的指示只有听的份,再不情愿,也没办法。
院长和副院长上前一人抱了一个出来,司机冻得哆哆嗦嗦,扔过来两份文件袋,紧接,踩着油门轰然远去。
文件袋里有两个弃婴的相关资料和证明,院长阴沉着脸,查看怀里的婴儿,瘦小羸弱,小脸发白,嘴唇有些紫了,应该是哭了一路,也冻了一路,最后实在没力气了,襁褓掀开,是个男孩。
那另一个肯定就是女婴了,两个孩子一个从产科卫生间救出来的,一个从垃圾桶里发现的,两个弃婴来自不同的城市,一南一北,然而巧合的是,经过医院诊断推测,这两个孩子的生辰很相近,男婴不过比女婴大了几天而已,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微小的缘分。
天上的雪花柔软却冰凉,轻巧的白色绒羽落到身上,化成水,反而沉重,狂獗的北风吹刮到脸颊刀片般地刺疼,这是个凛冽阴寒的冬天,然后春夏秋冬依次而去,几番轮回,四五年的光景眨眼便过。
孤儿院里缺吃少穿是常事,一般来说,越厉害的孩子越能抢,越能抢的孩子越不会饿肚子,南山孤儿院里就有两个院霸,年纪不大,却少见的聪明机灵,这两个小孩最会看大人脸色,把孤儿院里上至院长,教管老师......下至看门的大爷,打饭的阿姨,维修的叔叔都哄得妥妥贴贴,门道关系搞得明明白白。
两个孩子同样大,今年五岁,因南山孤儿院的院长姓陈,里头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也都姓陈,孤儿院里,由于这种原因,那种原因,全部都是被抛弃的孩子,他们身上是无谓什么祝福而言的,因此名字也不会多么饱含寓意,只是方便人叫的称呼罢了,随便起一个,让大人们能分出谁是谁就行,而这两个小孩里,男孩叫陈黑,女孩叫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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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冬天,天气已经很冷了,不过一个周,降温就席卷了整个城市,岑甜一个星期前还是短外套,铅笔裤,现在已经紧急裹上了羽绒服。
羽绒服黑色,很宽大,也很薄,男士款式,袖口还有些开线,一天钻出好几根绒,淘宝九十九块随便买的,岑甜把自己裹在里面,迎着冷风往小区里走。
她一个周前租的房子,很大的小区,有些年头了,路灯昏昏黄黄的,晚上九点多左右不像早高峰人那么多,天气也冷,路上除了出来拿快递和这个点下班的,看不到什么人。
岑甜没有戴帽子,她一向不怕冷,只是冬天的冷风还是将脸吹得几乎要僵了,手指也冻得有些僵硬,去拉单元门的把手时,竟然感觉不出那把手的触感和温度。
脚迈进去,门洞里漆黑,一楼的声控灯要用力跺好几下才会亮,田甜从来不跺,从单元门外透过来的微弱光亮和感觉足够让她不摔倒。
今天的感觉却不太对,岑甜抬脚时忽然停住,身体顿了几秒,回头看,贴着门内的那侧站着一个人,影子很黑,很高,但的确是个人。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的亮光微闪而过,仿若从未见过的、又转瞬即逝的流星。
岑甜把脚放了下来,她没有尖叫,转过身,脸上平静,平静到有些淡漠,眼睛在微微眯起。
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时顺便指纹解开锁,然后打开手电筒,灯源朝着黑暗中的那个人照过去。
手机手电筒的白光强烈到刺目,然而那人并没有躲,站在门内,靠在脏乱斑驳的墙上任她照,光芒打在他的脸上时,倒显得他比岑甜这个刚冒着冷风躲进来的人还要苍白,自始至终,他的眼睛好像也不曾躲避,一直在她身上。
岑甜把手电筒向下移了些,光芒正好打在他衣服的什么饰品上,亮晶晶的,反而反射了她一眼的刺目碎光。
她笑了一下,“阿黑哥哥,好久不见啊。”
或许是脸被冻僵,一笑扯得皮肤都有些疼,声音还是柔柔的,甜甜的,像她的名字那样,也像她善于伪装欺人的外表。
“还记得我呢,我以为你已经忘了。”
那个男人倚在墙上,挺放松的姿态,还是很显挺拔,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抑或刚刚到,他似乎是在笑着的,声音却冷淡。
“怎么会忘记,前年不才见过吗。”
岑甜用脚跟磕了下台阶,微微抬眼与男人对视,微笑里隐约有些不耐烦了,她静站着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也这么站着看她,没有说话的意思,心里默数完十二个数字后,转身上楼。
这时身后的人却忽然出了声,“不请哥哥上去坐坐吗?”
声音落进黑暗里,非但不沉重,而显轻快。
岑甜脚步未停,笑容还挂在嘴角,像是一齐被冻僵了弯不下来。
“你算个屁的哥哥。”
她很快爬了两层,爬到第三层时身后像是有幽魂不散,脚步声不急不慢地追上来,岑甜拿钥匙的指尖忽然就有些抖,手冰凉,没有知觉,和她的心一样。
钥匙并没有掉,她拿得很稳,准确地插进锁孔里,第一遍却因为力道不对没有打开,试第二遍时,一只手从后抚了上来,稳稳地对住锁孔打开,随即收回。
他的手心和指尖都碰到了她的,陌生而熟悉,其实他身上的温度也并不算暖,但比起她的,还是好些。
对方凑近时,不可避免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男子专用的那种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不知道又是哪种高级香水的味道,不难闻,岑甜却厌恶地皱了下眉。
岑甜转过身,像是已经缓过来,脸上的笑已经褪了下去,不再僵硬地挂着,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晚了,不方便吧。”
“是吗?”
对方却赠送了一个十分好看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灿烂的笑容,绕开她,从开得并不算宽的门内走了进去,走进去时还拉了她一把,将她推进门内,动作并不如他外表看上去的那般绅士温柔,近乎有些粗暴。
岑甜低低骂了一声,早上走得急,玄关处的拖鞋没来得及摆整齐,差点儿绊她个趔趄。
屋内自然是没开灯,反而比屋外还要黑,黑暗中的人五官会更敏感,因而不速之客的存在感就越发明显强烈,连呼吸都让岑甜觉得是罪过,她抬手在墙上胡乱摸索着,几乎是烦躁地拍开了灯。
灯亮了一切就好说,光芒映进眼里,即使不温暖,但总觉得有希望,希望这光亮可以一日复一日地始终持续下去,永远不会熄灭。
岑甜钥匙扔进衣服口袋里,低头拖鞋,换鞋,换完鞋进洗手间洗手洗脸,还关门上了个厕所,直到她十分钟后出来,站在屋内的人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如同完全不存在。
然而不存在是不可能的,他就跟块立牌一样地站在她狭小的屋子中央,沉默着,脸色些许阴沉,岑甜没管他,还在他面前拆了个快递,是个烧水壶,美的牌子,喝热水用的。
过了一会儿,似乎好不容易,站在屋内的人脸上表情才有了些许松动缓和,不过还是没说话,将这其实一眼就能看明白的空间转着圈每处看了一遍。
岑甜烧了水,盘腿窝在客厅里唯一的小沙发上,不耐烦地说,“李未辰,你有事就说,没事就滚。”
她这才发现,他竟然还穿了西装,左胸前一枚精致胸针,是羽毛形状还是叶子形状的她看不清,上面镶嵌碎钻,在她这黯淡破旧的小屋里仍旧散发熠熠光芒,美丽极了。
这屋子里空荡得可怕,好像只有白墙,一张沙发和一个垃圾桶,他没地方坐,只好站着,站着居高临下地定定看她,看了一会儿,竟然笑起来。
“你混得这么凄惨,我还没看够,怎么舍得走。”
岑甜进屋后羽绒服就没脱,窝在沙发里笑了,“行啊,想看多久都行。”
烧水壶嗡嗡的声音随着开关咔哒一声也渐渐停息,屋子重归寂静,可怕的寂静,岑甜忽然低下了头,再抬起来时,眼里浮现冷意,右手一扬,有什么东西摔飞了出去,正朝着客厅男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