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集》袁七漫

1、追寻那只蝴蝶

　　这是小冉一周内第七次见到他。
　　好吧，她每天都能见到他。
　　“给你的。”他说。
　　秋天在这方小世界里悄悄退场，冬天伸出了自己的触角来感受这个世界。
　　小冉吐出一口气，热雾在冰冷的温度下凝出白色，久久不散，掩去她疲惫消瘦的面容。
　　热得刚好的白开水静静地蜷缩在小巧精致的玻璃杯里。
　　她伸手接过，手指被烫得一缩，随即看着他笑道：“你最近开始养生啦，前几天还在喝咖啡呢。”
　　他笑而不语，只是冲着小冉晃了晃手中的热咖啡。
　　两人并肩，今天阳光很好，适合出来走走，小冉是这样觉得的。
　　一人略显孤寂，但自己又没有朋友，这个天天能见到的男生倒是很有意思，于是毫不犹豫地发出了邀请，对面也毫不吝啬地接受了这个邀请。
　　“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回来上学？”
　　男生的话飘到她的耳朵里，小冉的第一反应是懊悔。
　　他们才认识七天。
　　哥哥死后，小冉就不怎么开口说话了。因为感觉没什么必要了。
　　可事实却不如她所愿，她很难受。
　　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像不断被装进竹筐的豆子，小冉知道，它们总会有溢出来的一天。
　　于是遇到他时，她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把很多经过挑挑拣拣的豆子一股脑地倒了出去。
　　因为过度地向别人倾诉自己的事情是会让对方不高兴的，所以小冉告诉他自己大三时因为一些事情退了学，但没有告诉他自己生病时间不多了，她告诉他有一个很爱自己的哥哥，但没告诉他哥哥已经死了。
　　不知道这些只说了一半的话会不会让他更生气，但小冉觉得不会，因为他们不过才认识了七天。
　　但这些她现在都无暇顾及了。
　　因为那个该死的问题。
　　她说不出话来，一只蝴蝶落在她肩上，引起了一阵轻颤。
　　她有一个盒子，盒子里静静躺着一个蝴蝶标本，还有一段录像。
　　这是哥哥一年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小冉，我该走了。”
　　吃完饭后，哥哥匆匆忙忙地走了。
　　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哥哥的生命。
　　鲜活的哥哥成为了一块小小的墓碑的时候，她没哭。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平静地看着一只蝴蝶缓缓地飞过黎明前的山岗，但却只是为了迎接自己的死亡。
　　她感到疑惑，并不想承认自己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一场盛大的赴死，觉得死亡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
　　她原来只想活着，即使卑劣；她原来惧怕死亡，即使荒唐。
　　但这很平常，因为她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她在颤抖，一只蝴蝶教会她迎接死亡。
　　她醒了之后，眼泪浸湿了被子。
　　怎么活着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当确诊书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在想：这医生长得还蛮帅的。哈哈。
　　哥哥的死，蝴蝶的梦，它们一瞬不停地吸吮着她的血肉，起初还会有剜心蚀骨之痛，每次都让她鲜血淋漓，后来也就习惯了疼痛，反而显得有些麻木了。
　　这时站在确诊书面前的只是一架只剩骨头的空壳，它的血肉早已被啃食殆尽，就算骨头上还粘连着一些，也早早腐烂，被自己刮下来了，她的灵魂先是千疮百孔，后来不知怎么的，竟是自己消失不见了，之后，她觉得活着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那她想死吗？
　　“死生，昼夜事也。”死和生都是大事，她真的不能在二者之间做出选择。
　　她是胆小鬼，她是选择了逃避的人。
　　她做不到去死，也学不会要怎么活着，最终落到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
　　但，那个问题真的很该死，为什么要这么问她？为什么要告诉她还有另一种活着的可能？
　　平静的湖水完美无瑕，像一面镜子，所以它脆弱，经不起一点波澜，那个问题就像一颗小石子，早已掀起她心里的惊涛骇浪。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几乎是逃一般地跑走了。
　　回到家后，她翻出了哥哥留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开始看那段她从没看过的录像。
　　这录像的内容竟然和她的梦是一样的。
　　看完之后，她毫无波澜。
　　她的身体生病之后，让心里也生病了。
　　手机响了一声，她没打算理，又响了一声，她拿起手机。
　　——[视频]
　　——看你很喜欢蝴蝶，我帮你把它放了。
　　——蝴蝶飞向天空了，你回来上学吧，好不好？
　　她看完这两句话，心脏抽痛了一下，点开视频。
　　阳光不要钱似的洒下来，把整个视频画面弄得如梦如幻，但由于季节的原因，地上也没有迎风招展的油菜花，只有连绵的雪，偶尔点缀着他的脚印。一只蝴蝶从他的手里飞出来，越飞越高，脆弱的翅膀在那一刻显得非常坚韧，飞向蓝天。
　　又哭了，多出息啊，小冉想到，小男生就是理想主义者啊。
　　她又把哥哥留给她的录像看了一遍，当时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只蝴蝶身上，现在她再看，却是在心里想：原来这片山谷这么壮阔吗？这片残阳这么温暖吗？连露珠都比她平时看到的更晶莹剔透一些。
　　原来，她的哥哥希望的从来不是让她学会怎么迎接死亡，而是想让她知道，死亡面前，人照样可以好好地活。
　　是她自己理解错了而已，是她自己不想面对而已。
　　没有灵魂的人是无法自己活下去的。小冉很清楚。
　　她需要把自己的灵魂从虚空里拽回来，然后细细温养自己的骨架，期待着能长出些真正的血肉。
　　好难啊，小冉想。
　　但那又怎么样呢？
　　在那之后，她渴望再次感受这个世界，她在这个世界降生，她没有办法不贪恋它，就算她很快就要死了，她也想，在某一个瞬间能感受到她活过。
　　两年后，大三的她和已经大三的男生并肩走在学校的小道上。
　　“你的热咖啡。”
　　那男生受宠若惊的样子让她心里发笑。
　　“学姐，为什么两年后才回来啊？”
　　“我怕毕不了业，所以去秘密训练了。”
　　男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一只蝴蝶掠过小冉的肩膀，她想，它的目的地一定是一片开得正好的油菜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