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错了什么》百里茶安

2、过往（2） 自从那天开

　　自从那天开始，谣言闹得比以往更大。
　　一个接着一个的谣言接踵而来，都在骂温晚妤勾引陆远。
　　高二下学期，压力本来就大，结果温晚妤还要因为这种事情，被造谣传谣。
　　明明只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有的人却要把它闹大，甚至闹得很夸张，让当事人很难受。
　　谣言过后，就是霸凌。
　　首先是2班同学慢慢地开始不和她说话，就算是有事找她，也是一脸的不耐烦；
　　然后就是特别小声地说她坏话，且只有温晚妤和说话的人能听见——实际上那块地方的人都听到了，只是不敢声张。
　　再然后就是，班上几个男同学又往班外传温晚妤很脏的谣言，于是她在学校更加不好过，每天都有一堆男同学跑到班里问她多少钱。
　　温晚妤也开始出了很多问题。
　　每当她在学校被骂，被问多少钱，被各种各样侮辱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出现一群人说话的声音。
　　“活该。”
　　“这都是你自找的，卖什么惨？”
　　“哈哈哈又开始装可怜了，哎呀~不会又要告老师了吧~”
　　“妈呀感觉好茶啊，一点小事情就想那么多，还哭，看得我好烦。”
　　“我天，这个怎么一直倒一直倒，不顺眼。”
　　“有什么事情就哭，有什么事情就搁那装可怜，好像她很委屈一样。”
　　……
　　什么声音？
　　为什么要骂她？
　　她装可怜？她怎么就装可怜了？
　　而且这些声音是哪来的？为什么这么恨她，对她恶意这么大？
　　过了一会，声音不再出现了。
　　……
　　高三那年，大家压力比高二更大。时间紧，任务重。
　　温晚妤想：马上就能毕业了……等到那个时候，就能离开这个学校，离开陆远，离开陈初楹，离开这个班级。
　　每当她看着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感觉身上都有劲了。
　　她要考理想的大学。
　　她想学汉语言文学，将来当个图书管理员，过一个安稳的日子。
　　晚上十二点，邻居们的屋子都暗了，只有温晚妤一个人的屋子还发着微弱的灯光。
　　很多知识点，温晚妤都背不下来。只能一遍一遍地看着，一遍一遍地记着。
　　终于学完了，她正要洗漱睡觉时，脑子里突然又出现了那些声音：
　　“妈呀我嫉妒了……”
　　“她考啥大学啊？还读师范学汉语言，可别让绿茶出来当老师了！”
　　“楹宝快出手，让这个**连大专都考不上！”
　　……
　　怎么又来了……
　　这些都是谁的声音，为什么要这样恨她？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如果她做错了什么，能不能说，她会改的！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海里的骂声愈来愈烈，声音愈来愈大。
　　那些声音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走一步路都费劲。
　　又像一条条枷锁，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被锁着。
　　温晚妤感觉，自己已经不像自己了……应该就是从帮了陆远带路开始吧。
　　说到这个，已经快一年了，陆远还是没有辟谣，没有澄清。怪不得那个女生会吃醋！怪不得那个女生会那么没安全感！
　　但是她应该怎么做才好？接着找陆远，那个女生又误会了怎么办……
　　找那个女生，也不行……那个女生到现在还不相信她……
　　她到底该怎么办……
　　现在，因为这个谣言，温晚妤在这个学校早已孤立无援。
　　身后只有小舅和小舅妈，朋友只有两三个。
　　她的朋友季佳芊会带着乐佳儿和段晓雅跑过来指着霸凌者的鼻子骂，但是那群人会用一种上位者的眼神看着她们。
　　那种眼神，什么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我想整就整了，管你是不是谣言，我就是想整你。那种眼神让她们恶心至极。
　　小舅和小舅妈那天帮她辟谣，甚至闹到了教育局，依然没有人相信他们。
　　教育局的人也表示根本管不了。
　　什么叫管不了，为什么会管不了……
　　温晚妤躺在床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索性开始看起了手机。
　　此刻还早，才十二点。其他两个人也睡了，只有一个人还没睡。
　　季佳芊：怎么样了啊？今天还难受吗？
　　归零.：还有点……我感觉我已经待不下去了！
　　季佳芊：哎，陈初楹这死人，自己男人明明有了女朋友还惦记别的女生，她造陌生女孩谣是几个意思啊？
　　归零.：别这样说，我觉得那个女生可能是太缺安全感了，所以才这样的吧。
　　季佳芊：那也不至于这样吧？缺安全感，所以要造谣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吗？而且我跟你说过的，这个陈初楹让我特别不舒服，看了两眼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季佳芊：那个陆远也不是啥好东西，都快毕业了还不出来说句话吗？
　　归零.：我现在打算去找他，可是怕那女生误会……
　　季佳芊：你现在别去！这样吧，我去帮你问问？正好我和他在一个班，明天就去找他问问吧！咱好好学习，一起上岸！
　　归零.：好，谢谢你啊……
　　季佳芊：没事啊！哎呀你别谢谢了，咱俩谁跟谁啊？话说，我最近感觉头好痛，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有人骂我……
　　……
　　关了手机，温晚妤盖上被子，进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人骂她。
　　这是很久以来，她睡得最好的一次。
　　……
　　季佳芊果然去找陆远，喊他赶紧辟谣了。
　　结果，不知怎么的，学校里的人对温晚妤恶意更大了。
　　2班同学经常在早上，温晚妤进教室睡觉的时候过去骚扰她，然后还要在班主任来的时候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早上六点，大家都起得很早，睡得很晚，很多同学需要在教室里补觉。
　　温晚妤在梦里，都被那些奇怪的声音吵得很难受，以至于每天早上起来还是很累。
　　但是2班的同学每天早上，她睡觉的时候过去骚扰她，害得她根本没有办法睡觉！
　　慢慢地，她越来越崩溃，脾气越来越大，脑子里那些奇怪的声音也比原来大了很多……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她又觉得别人在欺负她了哈哈哈！真不知道这种脆弱又敏感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她不会被自己吓死吗？”
　　“好像跳梁小丑啊哈哈哈！”
　　“绿茶的真面目藏不住了呀~哎呀，装不下去了怎么办呀，没法勾引男人咯~~”
　　……
　　好吵。
　　好难听。
　　好难受……
　　脑子里的声音和班里骚扰她的同学的笑声混合在一起，落在温晚妤的耳朵里，形成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噪音。她终于被逼得受不了了，直接大喊：“别说了！”
　　然后，她的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嘴里一直说着别说了，我没有勾引男人，求你们别说了……
　　这个时候，班主任从外面进来了。
　　那些同学立马换上了无辜的表情，“杨老师……”
　　杨老师看见蹲在地上哭的温晚妤，眼神冷冷的，“你能不能别在课堂上发疯，要发你给我到外面发去！人家同学只是想找你玩玩，你就是这样子对人家的？怪不得你在班上没朋友！”
　　一旁的同学也说：“对啊老师，我们也就是找她玩玩，谁知道她居然这样啊……”
　　温晚妤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应该说什么？说那些同学的玩笑很恶心自己受不了？可是……
　　看着杨老师身后的同学一副无辜的样子，温晚妤什么都说不出口。
　　杨老师又批评了她之后，就开始组织大家早读了。
　　……
　　高三上学期过去了，高考很快就要到来。
　　可是2班同学对她开的“玩笑”和脑子里的声音搞得她每天都很累，最终她的成绩一降再降。
　　小舅和小舅妈每天都忧心忡忡，每天都在担心那些同学会影响温晚妤的学习。
　　学校里恶心的谣言，同学的欺凌，老师的纵容，脑海里对她恶意特别大的声音……让她每天在学校都很累。
　　还好，她还有小舅和小舅妈，季佳芊，乐佳儿和段晓雅。每到周末，就会拉她们出来玩，或者一块聊聊天。
　　可是，玩了很久，温晚妤慢慢地开始怀疑她们是不是讨厌她了，是不是听了那些恶心的谣言，从此对她有偏见……
　　她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留不住。
　　隔壁邻居家的妹妹，楼上邻居送给她的小乌龟……
　　如果可以回到小时候该多好。
　　一辈子不要长大，长大了太痛苦了……
　　又是一个下雨的晚上，今天是温晚妤生日。
　　季佳芊去给她准备了礼物。
　　那天下午，温晚妤又遭到了欺凌。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好好过生日，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
　　“我等会马上就过去，你在家里等我啊！”
　　可是……
　　那天晚上，季佳芊被小区的精神病拿刀捅死了。
　　当温晚妤赶去现场时，那个精神病已被抓。地上的季佳芊躺在地上，血从肚子里流了出来。
　　礼物散落在了地上，被地上的灰尘弄脏了。
　　那是她一直很想要的口红礼盒，还有裙子。她曾经跟季佳芊说，等到大学就会买。
　　然后，季佳芊就送给她了。
　　可是……
　　温晚妤蹲下来。
　　她把口红从盒子里拿出来。外壳沾了灰，她用袖子擦，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干净。
　　她打开盖子，在自己手腕上画了一道。
　　颜色很红。和地上的血不是一个红。
　　她看着那道红，忽然想：季佳芊挑这个颜色的时候，是在哪家店？是下午还是晚上，是一个人还是有人陪着？
　　她不知道。
　　她再也问不了了……
　　那天晚上，温晚妤和乐佳儿、段晓雅一起呆坐着，就这样一直坐着，没说一句话。
　　手机上，季佳芊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
　　“我等会马上就过去，你在家里等我啊！”
　　屏幕亮了，又暗了。亮了，又暗了。
　　温晚妤看着那个“过去”。
　　一直看着。
　　……
　　那天过后，学校里的同学开始用这种事情欺负她。
　　他们有的人喜欢看温晚妤难过，觉得很爽。
　　有的说如果她没邀请季佳芊去她家，也许她就不会死。还有人觉得，居然敢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季佳芊的礼物，对得起她吗？
　　本来季佳芊的死就让她很难受，那些同学还要这样落井下石。
　　乐佳儿和段晓雅的班级里，总是有人挑拨她们的关系。
　　可是她们没有听。
　　她们说，我们跟她谁跟谁啊？我们只是分班了，又不是跟你们似的？
　　大家离高考越来越近，但是2班的同学还是在开着温晚妤的“玩笑”。
　　他们拿着季佳芊的死嘲笑温晚妤，还在她耳边说乐佳儿和段晓雅不想和她一块玩了。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不想和你玩吗？”领头的女同学挑着眉问。
　　见温晚妤不回答，她突然大笑起来：“因为你是个勾引男人的啊！谁愿意和一个玩啊哈哈哈哈！”
　　领头的女同学笑完，她身后的其他同学也开始笑。那个女生笑完，带着她身后的女同学扬长而去。
　　温晚妤站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她的爸爸成天在家里说，邻居家的妹妹不来找她玩，是因为她一个姐姐，一个比妹妹大的人，很笨，连玩游戏都不利索。
　　然后，她的妈妈也这样说。
　　因为那次爸爸妈妈的挑拨离间，她再也没去过妹妹家。
　　后来，那个妹妹生病去世了。
　　其实妹妹很早之前就生病了，后来她的父母因为没钱放弃了治疗，带着她来到了这个老小区，并在老小区认识了温晚妤。
　　那个妹妹去世之前，还告诉温晚妤，她没有觉得姐姐很笨，如果不会玩她会教，会带着她一起玩。
　　其实她没有来找姐姐玩的原因，是因为她太痛了，她起不来。她最痛的时候都想找姐姐，但是却被爸爸妈妈拒绝了。
　　妹妹说，如果自己可以不生病，可以不死，一定会和她玩一辈子，一定会带着她一起看她没看过的东西……
　　到时候，我们不会的就慢慢学好吗？不会觉得你笨的，不会这样说你的……
　　然后啊，妹妹就这样带着所有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离开之前，妹妹真的好痛啊，真的好难受啊，但是还知道了姐姐因为爸爸妈妈的挑拨离间不敢来找她了。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才七岁的孩子，又是多么巨大的疼痛？
　　温晚妤还记得，每一次放学回家，路过邻居家的时候，都会看见妹妹一个人站在门口，风几乎要将她裙子下单薄的身子吹走。
　　但是她一次也没靠近过妹妹，一次也没有。
　　就因为爸爸妈妈经常在她和她朋友之间挑拨离间……
　　直到妹妹去世的那天。
　　温晚妤闭上眼睛。
　　她发现，妹妹站在门口等她的那个画面，她已经记不清妹妹的脸了……
　　只记得风很大。
　　裙子很薄。
　　门口很空。
　　真讽刺啊。
　　从爸爸妈妈到那些霸凌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都在把她拖下水。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是做了什么让谁不开心的事吗？
　　……
　　温晚妤逐渐感到自己出问题了。
　　每次，她的脑子里，她的梦里，总是会出现那些奇怪的声音。
　　那些声音对她恶意很大，好像恨不得把她踩在泥里……
　　那些声音骂得很难听，让她开始怀疑自己。
　　她也开始越来越怀疑，乐佳儿和段晓雅是不是真的不想和她玩了？
　　可是她真的没有……
　　可是她甚至没法解释。越是解释，那些霸凌者越是会找理由挑她的刺。
　　温晚妤感觉自己像被掐着脖子，每时每刻都很窒息。
　　她想呼吸，可是却感觉自己像被按在水里，怎么都喘不过气。
　　她想说话，可是周围人和脑海中的声音却急切地想要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
　　就像小时候的爸爸妈妈，一直在否定她，一直在让她觉得她不够好——不，不是不够好，是永远都不好。
　　但是现在，他们死了，那些霸凌者又来了。
　　为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温晚妤看向了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
　　距离高考只有15天。
　　……
　　那天晚上，脑子里的声音又来了。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骂她。
　　骂了很久。
　　然后，温晚妤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声音说话的语气——
　　好像爸爸妈妈。
　　那个一直在她和朋友，妹妹之间挑拨离间，还总是打压她的的爸爸妈妈。
　　好累。
　　温晚妤想起小的时候，爸爸爱家暴，妈妈喜欢和爸爸一起否定她，后来，妈妈一刀结果了爸爸，又一刀结果了自己。
　　还是个小孩的温晚妤看着血泊之中这对夫妻的尸体，心里没有半点难过，只想着，终于自由了。
　　终于没有人说她不够好了。
　　终于没有人在她和她朋友之间挑拨离间了。
　　但是为什么，那些声音还在？还是那么恨她，到底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