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之人》顾染

46、Chapter 046

　　“梅阿姨，我们可不可以有话好好说？”高宝塔将身体嵌入后排座椅一角。

　　“我可从来都没有有话好好说的习惯。”梅霖见高宝塔往一旁躲便向她身旁凑了凑。

　　“梅阿姨，对不起，我保证下次和你一起出门的时候再也不惹事。”高宝塔连连向梅霖保证。

　　“你只是保证和我一起出门的时候不惹事吗？”梅霖对高宝塔做出的保证并不满意。

　　“我保证和你、妈妈、樊茵一起出门的时候都不惹事，我也保证在家里不惹事。”高宝塔见梅霖阿姨不满意马上作出一番补充。

　　“姐姐，你要不要劝一劝梅阿姨？”樊茵在一旁颇为担心的问樊容。

　　“别担心，你梅霖阿姨只是吓唬吓唬……”樊容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后排传来梅霖一声又一声的斥责。

　　“我让你惹事！”

　　“我让你冲动！”

　　“我让你跳车！”

　　梅霖正在把高宝塔拽到腿上噼里啪啦地招呼。

　　“梅阿姨，塔塔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看着她。”樊茵转过身向梅霖求情。

　　“我今天就看在茵茵的面子上饶过你。”梅霖这才放下衬衫衣袖拦腰提起了高宝塔。

　　高宝塔抓起鸭舌帽直接扣在仿佛灼烧一般发烫的面颊，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在樊茵面前这样丢脸，她此刻真想将身体渐渐缩成蚂蚁那么一丁点儿大小，然后再爬到一个樊茵肉眼看不到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躲上几天，直到樊茵彻底忘记今天的事情。

　　梅霖一如既往地将晚餐地点选在路德餐厅，大抵是因为同梅霖去的次数太多，樊容现在每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虽然依旧会想起高世江，却不会太难过，她现在已经能如话家常般地提及故人，高宝塔也不需要再编织谎言欺骗自己，那个孩子已然接受了父亲离开人世的事实。

　　“高宝塔，我数三个数，你给我把脸上的帽子摘掉，三……”梅霖抬头看了一眼餐桌另一端恨不得离她八百丈远的高宝塔。

　　“摘就摘！”高宝塔不等梅霖倒数到二便立马摘掉挡在脸上的鸭舌帽。

　　“你把头也给我抬起来。”梅霖隔着餐桌命令低垂着头不停抠手指的高宝塔。

　　“抬就抬！”高宝塔双手抱在胸前气鼓鼓地抬起头。

　　“怎么，不服气？”梅霖唇角带着一丝笑意。

　　“服服服！”高宝塔撇撇嘴巴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会不会好好说话？”梅霖抬手假作要挽衣袖。

　　“我服气，梅阿姨……”高宝塔立马躲到樊茵身后。

　　樊茵见塔塔在梅阿姨面前那副又怂又要硬撑的模样，忍不住有点想笑。樊茵虽然很心疼塔塔，却也知道梅阿姨教育得对，如果今天是她们两个人单独在外面，或许没有办法轻易摆脱那两条疯狗，谁也无法预料事情究竟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高宝塔，你把胡萝卜和青椒单挑出来是什么意思？阿容，塔塔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也是这么挑食吗？”梅霖用餐途中转过头问身边的樊容。

　　“梅阿姨，塔塔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从来都不挑食，她把胡萝卜和青椒单独挑出来是因为……因为我喜欢吃，塔塔是想把我爱吃的蔬菜单独挑出来一些留给我。”樊茵见梅阿姨又要教育塔塔连忙口不择言地为她解围。

　　“塔塔，茵茵说得对吗？”梅霖目光落在高宝塔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

　　“对，我是留给茵茵。”高宝塔言毕将那些单挑出来的胡萝卜和青椒推到樊茵面前，樊茵为了显示自己喜爱胡萝卜和青椒大口大口地吃掉了那些蔬菜。

　　那天吃晚餐的时候高宝塔一直都闷闷不乐，樊茵因为担心塔塔也没怎么好好吃饭，她始终都在餐桌底下悄悄握着塔塔的手，同时还压低声音承诺再给塔塔买一袋那种五块钱的“五毛冰球”，梅霖见高宝塔情绪不对便将她领到另外一个房间单独谈话。

　　“姐姐，梅阿姨不会又要收拾塔塔吧。”樊茵看到塔塔跟在梅阿姨身后走出包间心中泛起一阵焦虑。

　　“不会，你梅阿姨自有分寸，她应该是去哄塔塔。”樊容知道梅霖不会一直都用那种强硬的态度对待高宝塔。

　　“塔塔，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梅阿姨想知道你内心的真正想法，我不喜欢兜来绕去。”梅霖坐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腿，高宝塔便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梅霖颈子坐在她腿上。

　　“我感觉很丢脸……”高宝塔如实说出心中的想法。

　　“因为樊茵在场，所以你感觉到很丢脸，对不对？

　　“嗯，我平时半开玩笑地把樊茵叫成我的小猫咪，我是小猫咪的主人，主人今天在小猫咪面前被梅阿姨收拾得很惨，她现在无地自容到想要找个地缝躲起来……”高宝塔委屈地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水。

　　“梅阿姨忘记我们塔塔已经是大孩子了，我总是下意识的还把你当成那个在幼儿园里闯祸的小不点，塔塔，梅阿姨答应你，我以后教育你的时候绝对会避开樊茵。”梅霖垂眸思忖片刻对高宝塔作出承诺。

　　“我还以为你要对我说，你以后再也不会教育我。”高宝塔闻言失望地抽泣了两声。

　　“那你可想都别想，你只要还敢闯祸，我就会继续管你，你就是八十岁，我也一样教育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塔塔，站起来吧，回去好好吃饭，别绷着一张脸。”梅霖拍拍高宝塔后背示意她起身。

　　“我不起。”高宝塔故意耍赖皮。

　　“你再不起来梅阿姨的腿恐怕要被压成骨折，那我可要坐着轮椅去高家养伤，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要是在高家待上一百天，你想必一定会很开心吧？”梅霖笑着逗赖在她身上不起的高宝塔。

　　“别别别，梅阿姨，距离产生美感，我们之间最好还是保留一些美感。”高宝塔像个小猴子似的腾地一声从梅霖腿上弹起。

　　高宝塔相隔十几分钟开开心心地跟在梅霖阿姨身后回到包间，她胳膊一前一后地甩来甩去，双脚迈着夸张的八字步，好似一只正在孩子手里摇晃的拨浪鼓。樊茵见高宝塔一扫阴霾情绪也随着小雨转晴，她觉得梅霖阿姨好有本事，既可以把总是闯祸的塔塔教育得服服帖帖，又可以轻易地把正在闹脾气的塔塔哄开心。

　　“我要给你施个魔法，忘记今天这件事情！”高宝塔将鸭舌帽从樊茵眼前挥过，随后又问，“小猫咪，你还记得今天梅霖阿姨在车上对我做了些什么吗？”

　　“今天在车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一路都在用姐姐的耳机听音乐，中间还小睡了一会儿，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樊茵假装困惑地问双手拄着下巴等待回答的高宝塔。

　　“你不记得我骂那两个恶心家伙吗？”高宝塔进一步向樊茵确认。

　　“我隐隐有点印象，那之后我就睡着了，我昨晚休息得不太好，所以路上总是犯困。”樊茵言毕捂住嘴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太好了！”高宝塔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响指。

　　樊容与梅霖听到两个孩子之间的对话忍不住相视一笑，尽管塔塔平时对樊茵不错，樊容还是觉得小妹有些太过在意高宝塔，两个孩子明明同龄，小妹却总是跟在塔塔身后操心。樊容多么希望来到高家生活的小妹可以活得内心轻松一点，多么希望小妹可以体验一次身为高宝塔的快乐，哪怕仅仅是一天。

　　那天晚餐之后樊容带着两个孩子与梅霖在路德餐厅门口告别，梅霖临走之前凑到樊容耳边问，“你看我们两个大人，两个孩子像不像四口之家？”

　　“像极了，这才是我理想中的家庭。”樊容笑道，四个人一起走出路德餐厅的那一瞬樊容也是这么想。

　　樊容想未来某一天在餐厅吃饭或是在马路上逛街，她会遇到女女、男男、男女的情侣，或许那一天大家对这种情况都习以为常。樊容从小所接受的教育就是女人和男人要生活在一起，即便后来得知家里的小舅舅是同性恋，即便在笔记本电脑上看到樊茵搜索百合漫画的关键词，樊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毕竟世俗认为正确发生的感情是一道单选题，同性恋情已然被排除标准答案之外。

　　大抵是因为每一个人都不愿意在群体之中成为异类，樊容在潜意中识本能地规避这种成为异类的风险，假使她早就知道这道题有许多个不同的选项，你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不会被视为一种错误，视为一种病态，视为一种忤逆。那么她或许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性取向，而不是在二十五岁以后，况且明确性取向与明确理想一样需要世俗认可支持与自我接纳，有人需要花费一天，有人需要花费一年，有人需要花费几十年，有人甚至一辈子都不敢正视自己的性取向。

　　“妈妈，咱们家院门口站着那几个人是谁？”高宝塔揉了揉眼睛问正在开车的樊容。

　　“我来看看。”樊容向高家宅院门口看了一眼，那里站着三个人与一堆大小不一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