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Chapter 044 ...
-
那场争论发生的时候樊茵正站在餐厅门外等塔塔,樊茵对母亲想把她的积蓄用来给樊钊上大学丝毫不感到意外,那就是母亲做事的风格。樊钊在家里是皇帝,父亲是太上皇,家里其余所有人都只配为奴为婢。
姐姐一直以来都被所谓亲情蒙蔽了双眼,她并不了解母亲掩藏在面具背后的真实模样,樊茵远远比姐姐更加了解母亲的为人。母亲与樊茵单独相处的时候向来懒得演戏,疾风骤雨说来就来,可是姐姐不一样,姐姐是母亲的美德承袭者。
父亲认定樊钊是继承香火的了不起人物,母亲认定姐姐是继承贤淑与孝顺的美德承袭者,姐弟二人身负不同的使命生活,一个乖巧懂事,一个嚣张跋扈,而樊茵与樊琪便是香火继承人与美德承袭者之间看不见的夹层。
那些关于断掌、扫把星、克父母、索债痣之类的迷信说法,樊茵从小到大已经听过了不下上万遍,即使听过一亿遍,她也永远都不会对这种苛刻的形容感到习惯,为什么要用一种掌纹,一颗痣来轻易地对某一个人下断言呢?
世间大部分人都是出自两种不同的性别,要么是女,要么是男,为什么偏偏在父母眼里,一种性别是对,一种性别是错?一种性别高级,一种性别低等?樊茵仿若自出生之时就背负一种不可饶恕的原罪,她的额头上深深刻印着“罪人”两个字。
父母迫不及待地将所有罪名都安在她的头上,樊茵却偏偏不想认这个罪。难道因为身为女孩就要对父母心存愧疚吗?难道因为身为女孩就要对父母失败的人生承担责任吗?她这辈子何曾拥有过可以肆意选择性别的权利?既然从未拥有过这种权利,她又何罪之有?
“妈妈已经让大林把外婆送回家,你这下可以安心啦,我的小猫咪。”高宝塔很感谢今天这场争执可以让外婆提前离开高家,外婆只在高家待了两天,高宝塔便觉得家中好似被搅成了一滩臭气熏天的浑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弥漫在家中久久不散。
“我有点累,塔塔。”樊茵好似被抽掉灵魂似的静静望着窗外。
“茵茵,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呢?你想让我留下来陪你,还是要我出去,留你一个人清静清静。”高宝塔忍不住跟着樊茵一起难过。
“塔塔,抱抱我,你抱抱我我就会有力气继续活下去……”樊茵低下头声音很小地请求。
“茵茵,不怕啊……不怕啊……我在呢……我在呢……茵茵,我会快点长大,我会快点成为你强有力的依靠。”高宝塔上前一步抱住了樊茵,她真的好想一瞬长成像梅霖阿姨那样雷厉风行的大人,那样她或许可以从真正意义上保护樊茵,而不是将一切止于口头上的空泛讨伐。
“我才不要你快点长大。”樊茵哽咽着抹掉眼角滴滴答答落下的泪水。
“为什么?”高宝塔不知道樊茵为什么会讲出这样的话。
“人长大了就会失去快乐,我希望你一直都是无忧无虑的塔塔。”樊茵心里觉得塔塔的快乐才是头等大事,如果塔塔失去了快乐,那就意味着樊茵眼里的世界失去了最后一抹颜色。
“可是我也有我的烦恼呀,只是……我的那些烦恼和你的烦恼相比起来轻得就像是一支羽毛……”高宝塔曾经为五姨奶奶对她的种种限制而深感烦恼,五姨奶奶动不动就会说女孩子家家不要怎么怎么样……然而五姨奶奶的刻薄在樊茵母亲面前微小得好似沙砾遇见巨石。
“你怎么了,塔塔?”樊茵见高宝塔陷入沉思许久不免心生担忧。
“我在想要怎么帮你解决‘外婆’这个心腹大患,我要不……要不想个办法帮你把她做掉?”高宝塔回过神来一本正经地同樊茵商量。
“做掉?”樊茵见高宝塔那样认真忍不住噗嗤一笑,随后配合地问,“你要用什么方法做掉呢?”
“我可以把洗衣液倒进外婆的茶杯,她咕咚咕咚喝过以后会像金鱼一样不停吐泡泡。
我可以把香肠缝进外婆的口袋,她会被大林养的狼狗追着咬,边咬边跑,边跑边咬。
我可以把毛毛虫和蚂蚁倒进外婆被窝,她会吓得从床上跳到窗台,从窗台跳到房顶,从水晶灯上滑下来。
我可以把她用胶带五花大绑,你和我一人一根狗尾巴草挠她的脚心,不不不,外婆嘴巴臭脚也一定会很臭。”
“好了,塔塔,谢谢你想这么多办法为我除去心腹大患,我现在感觉心情好一点啦。”那些稚气满满的孩子话令樊茵心中的难过与恐惧减少了些许。
“我不止会使用孩子的方法,也会使用大人的方法。茵茵,如果你真的需要,我有一百零八种方法可以做掉‘外婆’,我其实是一个很坏很坏的家伙。”高宝塔那双小鹿一般的清澈眼眸之种陡然多出了几分正式,几分认真。
“不,不要,我的好塔塔,你千万不要犯傻,那种人不值得你搭上人生,搭上未来,她是泥潭,但凡踏进去一步最后只会落得一身污秽,唯有远离她才是最好的办法,塔塔,你要答应我,你这辈子都不可以做一个让人失望的坏小孩。”樊茵抵着塔塔的额头轻轻地蹭了蹭,她才舍不得让珍贵的塔塔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
“好好好,我答应你,我的小猫咪。”高宝塔拽出一截衣袖抹去自己眼角的眼泪。
樊茵近来每一次哭鼻子,高宝塔都会忍不住跟着哭泣,樊茵每一次花钱,高宝塔都会跟着心疼,高宝塔甚至每每在路上看到塑料瓶子的时候都忍不住想捡,家里的全部纸箱她都会让云姨收起来,她一有时间就会去拆开、压平、捆好。高宝塔前十四年人生里一百、一千、一万于她而言只是一组差别不大的数字,樊茵的出现令她对每一分、每一毛都有了分外具体的认识。
那晚樊容一如既往地唱着那首摇篮曲哄高宝塔入睡,樊容搂着高宝塔,高宝塔搂着樊茵,樊茵手里抱着高宝塔的卡通毛绒恐龙头套,三个女孩抱在一起的样子好似一只WIFI图标。樊容将两个孩子一起哄睡便起身回到卧房,樊茵只睡了一两个小时便被可怖的噩梦惊醒。
“茵茵,不怕啊……不怕啊……我在呢……我在呢……你今晚又做了什么可怕的梦?”高宝塔抱着枕头一拱一拱地爬到樊茵对面。
“我梦到参加高考……”
“高考,好遥远的事情……”
“塔塔,我有一个关于姐姐的秘密想要告诉你,你知道后可不可以替我保密?”
“当然可以,我答应你。”高宝塔连连点头。
“姐姐当年上高中的时候成绩很好,你知道姐姐为什么没有上大学吗?”
“为什么不上大学?该不会是因为生病或是没有钱吧?”高宝塔一时之间只能想到这两个原因。
“姐姐高考那两天爸爸被学校派到外地出差,樊琪因为和父母吵架已经离家出走半个月,妈妈那天早上切菜的时候剁掉了自己半根小指,她捂着残指痛得满地打滚,姐姐为了把母亲送到医院错过了高考第一门考试。
母亲做完手术家里有几个亲戚闻讯来到医院,她们劝姐姐下午赶紧去高考,母亲偏偏又在医院卫生间里一跤摔成骨折,母亲对姐姐说她预感自己今天要死,母亲对姐姐说希望最喜爱的孩子可以陪伴她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姐姐第二门考试自然也没有去成,第二天姐姐也没有再去考场参加余下科目的考试……”
“妈妈那阵子好倒霉,真是命运弄人。”高宝塔听到樊容这段往事唏嘘不已。
“不是命运,是人为。”樊茵摇头否认。
“人为?”高宝塔难以置信地向樊茵再一次确认。
“你也知道,我平时在家里为了不让父母碍眼基本不会发出什么响动,姐姐高考过后,我有一天正在阁楼上写暑假作业,父母的争吵隔着门板传进了我的房间。爸爸说,妈妈太愚蠢,太短视,如果让姐姐上大学,姐姐兴许会嫁给一个不错的人家,全家人都可以跟着借力,他身上的负担也会减轻一点。
妈妈说,她阻止姐姐高考是为了把最懂事最乖巧的孩子永远栓在身边,姐姐性格忠诚本分,最适合做看家狗,唯有留一条看家狗在身边,年老的时候才可以有人照顾,生病住院的时候才会有人陪伴……
妈妈舍不得让娇生惯养的樊钊对这个家里做出任何付出,二女儿与小女儿又都是指望不上的白眼狼。爸爸一向什么都不肯听从妈妈,他这一次却觉得妻子说得很有道理。”那天樊茵终于讲出了那个隐藏在她心中八年的晦暗秘密。
“可是……外婆手指切断,腿摔骨折也是事实……”高宝塔挠挠头。
“塔塔,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妈妈是故意切断那一截手指,也是故意把腿摔骨折,她是以身体承受伤害为代价换取姐姐一辈子留在父母身边。”樊茵叹了一口气,她想没有经受过什么磨难的塔塔一定很难理解人性的复杂,塔塔一直以来都是个虚张声势的简单小孩,但愿塔塔这辈子可以免受世事摧残,永远保持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