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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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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得快到了赵大娘家,谈祺却愈发焦虑,夹杂着些莫名的恐慌。
“谈兄弟,怎得不走了?”
谈祺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正看着赵大娘家破败的大门发楞。
他迟疑的摇了摇头:“无事。”
平常这时候,如果赵兄弟还未归家,赵大娘会搬着个小板凳,坐在大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那条通向家的小道,乍一看见赵兄弟,赵大娘远远的就开始招手,等到赵兄弟走到跟前,就拉着他拍去身上的灰尘,让他赶紧进屋吃饭。这几日来,谈祺看见过三四次,不由得羡慕这母子二人的感情。
可是今日却不见赵大娘坐在门前呢?
赵兄弟却未发现不妥,快步往前迈了几步,推开大门高声道:“娘!我们回来了!”
没了赵兄弟帮忙托着,谈祺被柴火压得顿了一顿,腰弯的更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的迈开步子。还未进门,却听见赵兄弟故作凶狠的询问:“你们是谁?!怎么在我家?我娘呢?”
谈祺伸出一只手去扶门边支撑起自己,听见赵兄弟发虚的声音,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猛地抬头看去,正对上那人熟悉的而又淡漠的凤眼。
是他!!!!
谈祺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汗毛直立。
“哗啦”一声,谈祺腿脚发软,再支撑不起背上柴火的重量,柴火又散了一堆,谈祺跪坐在地上,低头两眼空空的瞪着滚落到自己面前的柴火。
周围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讲话,那道凤眼的主人懒懒的扇着手中的扇子,眼睛却一刻不落的紧紧盯着谈祺,他身后那常年弯腰揣袖的青年,默默在二人之间来回看,最后在心中沉默的叹了口气。
四人对峙的局面并未持续多久,一道苍老的,带着急切的语调的女声传来:“哎呀,谈公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还坐到地上了呢?你个死小子,就在边儿上看着,还不快快去扶!”
赵大娘从里屋出来,两手各端了盘菜放在旁边桌上,不满的瞪着自家儿子,两手在腰间泛白的玫粉色围裙上擦了擦,拍走到儿子旁边拍了下儿子的头。
这亲儿子捂着脑袋蒙了,自家娘亲怎么突然换了个性子,他往日温柔的娘亲呢?于是他委屈了:“娘,是谈兄弟硬要背柴的,我劝过他,况且,我的腿还伤了呢。”随后瘸着腿往前走了两步,要去扶谈祺。赵大娘的眼神立马从不满转成了心疼,紧张的看着儿子的腿,还未讲话,只听一道冷淡的声音传来:“不准扶,让他自己起来。”
赵兄弟诧异的望过去,见那双原本淡漠的眼睛正冰冷的看着他伸向谈祺的手,顿时浑身一僵,悻悻的缩回了手,拉着那条伤腿回到赵大娘身边,心里嘟哝着这种人看起来非富即贵,谈祺从哪里惹到的。
赵大娘则赶紧拉住儿子,有心问问儿子他这腿是怎么弄的,但又察觉到现在的氛围不对劲,于是只两个人缩在一起不敢讲话,赵大娘担忧的望了望谈祺。
而谈祺似乎未曾听见众人讲话般,仍跪坐在地上,神色专注而怔愣的看着某处一动不动。
见谈祺许久未动,那讲话的公子许是不耐烦了,快步走向谈祺,拽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怒声叫道:“温恙!”却不是叫谈祺。
听到这两个字,谈祺的双眼骤然瞪大,迷茫片刻,一瞬间又盛满了恐惧,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浑身颤抖。
他慢慢将失焦的双眼转向那公子,眼中的恐惧转为了绝望,双唇开了又合,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公子有一瞬间的愣神,低眼去看,却见他说不出话的口中不停重复一个字:“不......不......”
他大抵知道谈祺为何会忽然如此惊恐,神色略微复杂,紧张的握住了谈祺的小臂,轻轻摇了摇:“温恙,看着我!”
而刚碰到谈祺的皮肤,他便皱起了眉头,身上怎得这般凉。又是这才发现,谈祺身上穿的粗布衣裳,还有他手腕上系着的灰色布条......
那公子神色一怔,沉默片刻,朝另一位没什么存在感的青年低声道:“章回望,拿条毯子来。”
赵大娘见谈祺这番姿态,心中不安起来,有些担忧。
但这些贵人间的事,哪是她们这些普通百姓好管的......
这时谈祺的双眼已有了神,他用力的回握那公子的胳膊,低头小声道:“不用。”声音仍是有些颤抖。
那公子却是不理,看着谈祺低着的头。
章回望朝赵大娘母子一拱手,从怀中掏出块玉佩,堆起笑意将那玉佩往赵大娘怀里推:“多谢大娘对我家公子的照料,小小谢礼,不成敬意,还望收下,望大娘宽条毯子给我家公子避避寒气。”
那被冷落良久的赵氏母子本安静的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这会儿突然被叫道,又看见这一看就很贵重的物件,赵兄弟一激动就要上手去拿,口中直嚷:“客气了,客气了......”眼睛直盯着那看起来成色极好的玉佩。
赵大娘赶忙往前走了几步,一巴掌拍在儿子伸出的手上,不顾儿子“嗷”的一声嚎叫,将他拉到身后,快速看了眼谈祺,将那玉佩往回推,急声道:“使不得啊使不得,谈公子不过借住几天,哪算的上什么照料,再说这些天谈公子也帮了我们母子许多,还帮忙教导村上的孩子读书,我家儿子也跟着谈公子识得不少字,已是够了,够了。不过是条毯子,家里正好有条新洗了的,我这便去拿,这便去拿!”
说完便匆匆拽着眼巴巴望着那玉佩的儿子回屋。
那玉佩一看就不是凡品,非她所能有,今日若收了,指不定日后惹出什么祸端来,也未准,再者邻里邻居的,东家发生个鸡毛点大的事儿,用不着到第二天西家就知道了的,她手上有这么个玉佩传出去,又要招来家长里短的不少麻烦。这点赵大娘还是很清楚的。
章回望脑子也转了回来,想想觉得这样不妥,将玉佩收回怀里,转拿出几锭银子,又满脸笑意的朝着抱着条毯子出来的赵大娘走去,赵大娘又摆手赶忙拒绝,为难的看向了谈祺。
谈祺看着两人推来推去的,出声道:“大娘,您就拿着吧。”
许是听见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赵大娘这才收下了银子,将毯子递给章回望,弱弱道:“还望不要嫌弃才好。”
章回望又一拱手,道着:“怎会怎会”将毯子恭敬的交给那公子,他接过后披到谈祺身上,才放开拉着他的手:“去收拾东西,等会儿跟我走。”
谈祺猛地抬头看他,张嘴刚想拒绝,那公子又是一句:“我不是在与你商量。”
谈祺又极细微的睫毛颤了一下,转过脸抿了抿唇,就要起身去收拾东西,却见赵大娘已拿着个包袱出来。
赵大娘见谈祺,淳朴一笑:“那两位公子来时说事你家人,要接你回去,正巧我刚进屋看见了这包袱,也不曾打开过,就给你拿了出来。”
刚说完这话,赵大娘就见谈祺脸色有些变化,却听那执扇的公子道:“还真是谨慎呢,连包袱都未打开过。”那语气有些许难听,赵大娘惴惴不安的看着谈祺,有些无措。
谈祺叹了口气,无声的朝赵大娘摇了摇头。
眼看章回望已站回那公子身后,谈祺朝赵大娘一拱手,道:“这些日子多谢大娘了,刚刚给的那些银两,明日去给赵兄弟看看腿吧,受了伤又走了些远路,别落下什么病根儿。我这就告辞了。”
正巧门外赶了辆马车过来,那公子看了眼与赵大娘谈话的谈祺,出门上了马车,章回望坐在了马车头。
谈祺与赵大娘辞别后,站在马车旁踌躇片刻,等到马车里不耐烦的敲响车壁,他才犹豫的掀起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里的空间够大,大到那公子在一旁端坐,谈祺可以坐在另一边倚着车门,离他远远的。
谈祺倚着车门,指甲扣弄着车壁上雕的花纹纹路,努力忽略旁边的人。他正扣弄的起劲儿,忽然一股大力袭来,扯着他就要往后带,谈祺先抓住衣襟,又像是受到惊吓似地用力挣扎,嘶声叫道:“别碰我。”
马车外的两人对视一眼,又默契的移开。
那公子被挣开的手尴尬额举在半空,看着缩在角落喘着粗气直发抖的人,习惯性的想要发火,可看见他浑身颤抖的样子,和那因紧攥衣襟而发红的指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每年一段时间,城中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晏梅璟会出去游玩,少则十来天,多则两三月,这是好些年前晏梅璟就有的习惯,大臣左一个江山社稷为重,右一个内忧外患之忧,也无法阻挡晏梅璟这一颗躁动的想向外跑的心,亏得如今正处太平盛世,河清海晏,又有一众文臣武将忠心耿耿的帮助晏梅璟治理国家,于是即便晏梅璟这个皇帝不在宫里也出不了什么乱子,众位大臣见劝不了几次,也不再劝了。
今年也不例外,正好有官员上奏说每年的这段时间,这个地方会下好几个月的大雨,不仅毁坏庄稼,还会冲垮房屋,道路,使得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当地官员只能每年拨钱用于建路建房,给百姓毁坏庄稼的补贴,因此每年拨出去好大一笔银子,却始终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晏梅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来探探情况。
他那时正坐在一家客栈的二楼喝茶,透过窗子往外看,正感慨着这镇上的人流众多,却见一个青年匆匆忙忙的朝人流的反向奔走。
那背影隐隐约约的有些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心下一动,还要再看,身旁的章回望却向前走了几步挡住他的视线,如平常般两手揣袖,脸上堆笑,掐着嗓子道:“主子,店家已将饭菜呈上来了,您一路舟车劳顿,快些用了膳歇息吧。”
晏梅璟缓缓将视线移到章回望身上,见他面不改色的低垂着眼,心中的感觉越发奇怪。不过须臾,他忽地冷笑一声,眼中的寒光如剑一般刺向章回望:“是他吧。”
与其肯定,章回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着晏梅璟离去的背影,不忍的闭上了眼。
他们朝着谈祺离去的方向追去,一路打听,来到赵氏家里。
赵大娘一见他二人穿着讲究,气度不凡,无措的捏着衣角,又听二人说是那位谈公子的家人,他与家里人闹脾气离家出走,二人来接他回家,有些后悔让谈祺跟着儿子出去砍柴。
而晏梅璟听说谈祺拎着镰刀砍柴去了,顿时愤怒起来。
宫里锦衣玉食的不稀罕,倒跑来这荒山老林砍柴来了,这属实是给这位年轻的帝王狠狠的来了一巴掌。
然而看到面前这人被沉重的柴火压得站不稳时,却又心疼起来,纵使他以前再怎么看不上这人,也从未让他干过这种粗活,更何况他身子本就......
想不到这些年过去了,他还这么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