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开，元春归来》林炎子

1、李纨入府花烛后，贾珠新婚备秋闱

　　我叫贾元春，今年十一岁，因为是大年初一出生，又是老爷太太的长女，承载了家族光明未来的希望，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太爷爷那一辈承了国公的爵位，大老爷现袭一等将军，老爷排行老二，现居工部员外郎。老爷平生最喜读书人，即使对我这个女儿也经常辅导我经济学问的道理。
　　我还有一个长我六岁的胞兄叫贾珠，从小便很听老爷太太的话，家里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和其他纨绔的世家子弟不一样，他读书很用功，五岁开始就每天天不亮去学堂了，十四岁就进了学考了秀才。先生也格外看待他，老爷更是把毕生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手把手指点文墨，希望他能通过科举再让贾家扬名，为国效忠，也不枉百年公府承圣上的隆恩。
　　今天便是他成婚的日子。全府上下鼓乐齐鸣，张灯结彩。老太太和大太太打点迎来客往的祝贺，太太和东府的女眷们在招待客座，南安太妃送来了一尊送子观音玉像，东安郡王妃送来了双耳琉璃瓶，见长辈们难以抽身，我便拉着堂妹迎春上前帮忙写签子。我望着眼前这个俊眼修眉的少年，对我极尽宠溺的哥哥，此刻正：
　　戴着大红纱花乌纱帽，穿一件麒麟团花大红袍，腰系鸳鸯碧玉佩，一双粉缎登云履。愈发显得神采飞扬，翩翩如玉。
　　正当我要追忆和兄长的点点滴滴时，之时，一顶大红轿子从穿花厅进来打断我的思路。十二个穿戴华丽的小丫头举着宫灯迎进来。林之孝家的拉开绣着金丝葫芦的红色轿帘，请了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入堂。
　　过定的时候听老太太和太太闲聊时说过，这位新嫂子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千金，科举家族书香门第，还他们和我家是世交，当真是般配极了。却看那新娘子：
　　头上一条蝙蝠团绣红盖头，身穿百凤穿花洋缎袍，下着银红洒金百褶裙。轻移碎步，稳重大方。虽然看不见容貌，也知是位秀外慧中温柔婉约的女子。
　　父亲说过，随着这位嫂子嫁入我家，兄长就需要承担去考取功名的重任了。家里虽然富贵已极，这几代却逐渐人丁不支，如果一直守着旧日的皇恩，坐吃山空怕是也不远了。父亲深知其中的道理，才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兄长身上。我在耳濡目染中也替兄长暗自担忧，今天看到这位嫂子，我心中的疑虑就消了多半了。也许父亲和我是一样的想法，今天罕见得看到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府里热热闹闹直到后半夜，趁小孩子们去闹洞房，我偷偷过去拉着新嫂子的手，她给我的感觉像是稻田里生命力顽强的稻子，那么温暖那么让人安心。兄长看见说，小妹，以后除了我，又多了一个人疼你，好不好哇？我使劲点点头，像当初他上学时答应不让我孤单一样。

　　次日一早，兄长带着新娘子来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奉茶。我坐在边椅上，细细打量这位开了脸的新嫂子。她姓李名纨字宫裁，和兄长同岁。
　　乌云层叠牡丹髻，梅花攒珠黄金簪。
　　葫芦刺绣红缎衫，祥云暗纹粉纱裙。
　　钗饰一步一摇，环佩叮当作响。
　　粉面笑眼，轻步慢移，好一个诗书礼乐之家出身的李家娘子。
　　老太太和太太接过嫂子递上的香茶，满眼止不住的欣赏和赞叹。老太太笑问道，家里可还住得习惯，哪里有什么要的，只管和你母亲说。嫂子回道，一切都好，大家都对我极好，下人照顾得也周到。太太说，那就好，你现在是大奶奶了，家里下人不尽心的，几个妹妹又年幼，管教不来的只管来回我。嫂子道了好，大家便又寒暄了几句。
　　婚宴是要摆三天的，来往送礼祝贺的人络绎不绝，这边府里和东府里的珍大嫂子们都在帮忙待客。处处都是大红宫灯和彩花绸子，凤凰麒麟的装饰随处可见，吹拉弹唱的乐声是不间断的。午宴摆在戏台子那边，请了宫里的戏班子来唱戏。昨儿送过礼的王家舅母，史家两位夫人，世交甄家的夫人，还有几位诰命夫人，坐中间的大桌。右边是来往较多的官家女眷，左边是贾家旁支和外戚府里的女眷。其他同为官场的，亲友之间的，人情往来的，足足摆了上百桌，发喜钱的嬷嬷们和布菜撤盘的丫头们不停地忙碌着。好大的一个排场。大家吃完午宴又看了几台戏，方慢慢散去。
　　第三日是最后一天，两府里的丫鬟仆妇园丁小厮有条不紊的清理这几天的宴会。午饭过后，兄长来到老爷书房，跟老爷说道，下月就是乡试了，好不容易的机会我还是想去。老爷思索道，前阵子宫里有一些事忙着，好日子才放在这时。你才成亲，好好享受你的新婚，不用急于一时，第一次也不容易通过的，等下次再考吧。兄长道，可是老爷，三年一次机会难得，如果这次不去那就浪费了。何况我就算是当作积累经验，去体验一下也是对以后备考的造化了。老爷略有高兴之色，你能有这个心难得啊，只是最近你诸事繁忙，又要抽空读书，我怕你身子吃不消。兄长安慰道，老爷不需为我操心，我身子还顶得住。身为贾家长孙，怎么能不为家里出力呢。若是能从科举走出去，那才算是不辜负了老爷对我的一片心。老爷喜极而泣，拍着兄长的肩膀，我的儿，你真是为父最大的希望，我的心血没有白费。考试地点既然在金陵，倒也不用另外置办房屋，只需把老爷东边两间清静的屋子打扫出来，先住在那边吧。另外，安排两个安分守己的书童也住进来，省去奔波读书的辛劳。需要准备哪些试题资料，多少笔墨纸砚，我列个单子，让底下的人去办吧。
　　话罢，又叫了太太和嫂子。老爷说了这个打算，太太半晌说道，可怜我的珠儿读书辛苦了这些年，连刚成亲都不能好好休息一下。老爷打断了太太的话，好男儿志在四方，哪能这样畏畏缩缩的。太太便不做声了。兄长看了看嫂子说，你且在新院里住着吧，我这一个月可能得早起晚睡，还是不要影响你了。嫂子道，爷这是什么话，丈夫读书考取功名，哪有媳妇自己享受的道理，我不怕辛苦，我还要照顾你哩。太太笑道，也是，新婚夫妇还是不分离的好。我再拨四个尽心的丫鬟给你们，月钱我另外再给你一份。你只管安心读书，请安也不必来了，身子最是要紧，断不可忽视了。

　　接下来的这一个多月，我都没有再见过兄长了。府里虽然依旧充满了喜气的氛围，大家都为多了一位知书识礼的新奶奶欢喜着。独他的院子，只有父亲和几位老先生进出。嫂子除了要照顾兄长的饮食起居，还要来老太太和太太处伺候着，有时还要操心我们几个妹妹的针织女工。人都消瘦了一圈，刚嫁入府里的红润气色，竟也不见了大半。李家来信，嫂子也是报喜不报忧，只说府里一切俱好。太太知道了，便不让嫂子来请安了，减少她的繁忙，经常让小厨房做好了点心小菜给他们送去。我看着也心疼这位刚过门的嫂子，偶尔和迎春提到过，我们女儿家也无法分忧，就偶尔帮她做做手工，陪她说说笑笑，减轻一点她的辛劳。若是兄长能够早日高中，想必嫂子就拨得云开见月明了。
　　三日后就是秋闱了，太太说兄长辛苦了一个多月，考前需要增加点人气，为他鼓舞鼓舞，兄长难得和我们吃了家宴。筵席摆在老太太的院里，说是沾沾老人家福气多的光。大家他喝着喝着就哭了，醉酒的时候说万一没有考中，对不起家里的期待。老太太和太太很是担心，你十四岁就进了学，已经很优秀了。就算你考不中，还有以后很多机会，你仍旧是我们的心肝肉。这些话好像并未减半他的担忧，他只是笑了笑，并不再说一句话。
　　这个时候的我，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沉重，只是隐隐觉得所有人的希冀都在他身上，也许让他有点难以飞起来。父母只有这一个儿子，偏偏还是最努力最用功的人才翩翩的公子，仿佛老天爷把所有的美好都给了他。宴毕，大家说说笑笑便也散了。兄长紧了紧了紧衣领，走出门来，望着一片池塘，定定得望着。他突然对我说，小妹，你说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呢？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也许是为了光宗耀祖？他说，可是我们已经是国公府了，已经是普通人一生都没有过的金尊玉贵了。我摇摇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顿了顿，我们这些出生就享尽荣华的，很多时候都不是为了自己活着，也许你再长大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