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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这日苏梦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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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苏梦枕又开始咳血。
疗程过半,之后的每一步言无咎都斟酌用药。
他再没有如当时救东方不败一样用过几乎可以说得上逆天的手段,然而培育出来的药土,和这将近百年以来的收获,仍旧能让他有条不紊处理世间绝大多数疑难杂症。
苏梦枕是第二个饮过他血的病人。
这使得他对于苏梦枕体内的状态几乎了如指掌。
苏梦枕体内,可谓是一塌糊涂。
他应当是先天就受过某种几乎致命的伤害,以至于他的五脏六腑当时将所有的生机都拿去抵御和修复,从而生长的格外脆弱。
他的武功,既可以说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又可以说在把他逼上绝路。他体内的真气蓬勃,经脉却算不上宽阔,肺经、胃经,是重灾区。其余大大小小的病更是难书。
于是心脏的压力便更大。几乎每跳动一次,都在加剧他的负担。
然而奇特的是,这样多的病症,配合他的武功真气,竟然达到某种让人活下来的平衡。
若想治病,就必须打破这道平衡。而打破这道平衡……
“你体内平衡被打破,接下来这段时间非得受苦不得。”言无咎道。
苏梦枕拿手帕擦掉唇边血迹,忽视掉全身警告似的颤抖和疼痛,仍作的端正。他也不怕言无咎治得不对,反而还打趣,“许久不曾咳血,有些生疏了。”
言无咎瞧他一眼,接话,“没事,也不是必备的生活技能,废退正常。”
随后,他的手按在苏梦枕背上,一股柔和的生气输送到他肺腑。
他手上的颤抖这才停下。
苏梦枕看向言无咎,言无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另一只手里还把玩着一片竹哨。
紫黑的竹哨做工粗糙,在这双手中变换位置时却有了种别样的美感。
苏梦枕之前本以为言无咎为人冷漠,难以相处,最近和他见面多了,才发现这位无咎庄主本性随意,对什么没见过的事都感兴趣,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百无禁忌。
他平素不说话,不过是不在意,没必要开口。
熟稔后,才会多说几句。
“让小石头为你炖些四红羹来,补补血。”
今日言无咎一起跟着苏梦枕吃。放了红枣、枸杞、花生米和胭脂米、炖煮两个时辰的粥羹浓稠适度,甫端上桌就飘起浓郁米香,还有红枣枸杞的糯香。
言无咎尝过味道,又加一勺糖腌的玫瑰,这样滋味更均衡些。
苏梦枕不要。
他连看着这碗散发甜香的粥都有些迟疑。
素常有人说,中药吃起来实在难吃,那种沉闷到好像扼杀生命的苦,混合土的腥气、某种粘稠的好像动物反刍物的物质,就变成了本就已经饱受折磨的病人的“药”。
言无咎好奇心起尝过一次,之后就励志开出不那么难喝的中药。
无果。
还有一点,某些病人在吃过中药之后,对于某些可以用在食物上的药材也会生出厌恶之心。譬如红枣就是一味补益调和、常做辅助用的中药,倘若以往吃过的中药中含有红枣,接下来病人对其做的食物也会心生抗拒。
但红枣具有补中益气、养血安神的效用,还可以缓和药性、保护胃气。
苏梦枕不用也得用。
“总比药好吃。”言无咎拿着边上掐着银丝的药勺舀羹喝——他现在在用的这套避毒匙箸也是病人送来,据说但凡对身体有损的药物,没有试不出来的。天底下一共五套,言无咎这儿有三套,还有两套,一套在皇宫里,一套不知去向。
毒对言无咎无用,避毒匙箸同样无用,不过言小宝他们看着喜欢,每次搭配送过来的都是这套。
苏梦枕深吸一口气:“正是如此。”
随后便端起碗一饮而尽。
“看起来好似还不如喂你几碗补血的药,效果更好。”言无咎看他不顾碗中羹热,就这样囫囵吞下去,皱眉。
他是为了品味才吃饭的人,对这种行为自是不认同。
“若耽嗜滋味,恐溺与声色,人性如此,若食奢味,放纵欲念,便难承简。”
苏梦枕身居高位,更知道不可太过放纵自己。与之相对,则是他的二弟……他想起过往,眉间便生出郁郁。
言无咎听他说罢,笑一声:“那一套我听说过。可人之大欲,彷徨而囿于其侧,超脱此外,才得逍遥。如今一无衮衣玉食,只有乡野庄子琢磨出来的好滋味药膳;二无小人利导,不会凭白叫人生出高人一等的傲慢心来,又何恐之有?慢食细品,是对做饭的人尊敬,也是对自己身子的爱惜。”
苏梦枕见惯世态,心中有一套标准,对这番说辞不以为然。言无咎与他情形不同,不说无咎山庄隐隐于野,少有纷争。就凭他乃世间罕见的神医圣手,也无人得罪他。至于争权夺势,他更是不染分毫。
他只觉得对方就该这样待在干净的地方,安安静静烹茶赏花。
而江湖,绝不具备这样的地方。
但跟大夫作对没什么好果子吃,且也知道对方是真心为他考虑,仍承他的情,便默认下来,顾左右而言:“你今日心情倒好,话说的也多了,可是发生什么好事?”
言无咎一愣:“很明显吗?”
苏梦枕但笑不语。
言无咎摸了摸脸,也意识到自己在笑,便承认了,“有一桩疑难病症,原本已困扰我许久。也是借你的机缘,我生出些新想法。”
苏梦枕:“哦?”
很有兴趣的样子。
言无咎其实鲜少跟人谈起东方不败,不过苏梦枕身上有股让人莫名信赖的气质,好像只要这个人将你当做朋友,他便是你永远的不会背叛的朋友。
言无咎想一想,他们做朋友也有一段时间了。
如有可能,他也的确想找个人炫耀一下,便道:“我有一友人,如今患上一种活死人病,正在修养。”
紧接着,他讲他为治疗这位友人的病症都试过什么药方,说得多了,也有几种让苏梦枕听过后以为他急病乱投医的巫蛊法子。
最后,他道:“还是你身上的伤毒维持的平衡给了我灵感,要先刺激他身体自身的循环,随后维持他体内生机……”
他慷慨陈词,踌躇意满,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苏梦枕。原本冷淡的脸上散发出一种别样的活力,这样的反差,叫心神为之一震。
苏梦枕不动声色,“竟是如此,这样的法子,实在难得。”
手指却微微蜷缩。
言大夫笑起来的样子,叫他想起……
那棵梅树上绑着的银色发带,如今正系在言无咎如瀑的黑发间,而对方勾起嘴角,唇上带着糖渍玫瑰的甜香。
好美的花。
然而,叫这朵花绽放的,是他的那个朋友。
寻常人苦求不得的机缘,叫他遇上了,他便以为自己很是特殊。如今听见原来这位平素冷淡持重的神医庄主,也会为了自己的友人苦恼,有一点进展便展露笑颜,心中还生出些莫名滋味。
他沉默片刻,又笑道:“我这身病还是第一次帮上大夫的忙。如若可以,还请言大夫务必叫我到时候也见一见这痊愈的病人。”
言无咎本想一口答应下来,可不知为何,张口时却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话语一顿,变成了“有机会一定。”
苏梦枕又道:“既如此,无咎可将所需一一列出,苏某及风雨楼定竭力相助。”
言无咎思索片刻,摇摇头,“多谢你好意,只是剩余的材料我得自己过目,不然确定不了药性。”
“我会在你付出‘医疗费’之前准备好。苏楼主,你回去的速度可不要太慢。”
苏梦枕看着他仍旧含笑的双眼,道:“不会让你久等。”
……
夜深,苏梦枕久违的失眠。
肺部的隐痛像是回到从前,却再没有以前的无力感。
他才回忆起,原来已经许久没有经受曾经那种足以将人摧残到丧失心智的苦痛。
而一切都是因为言无咎。
他表现得轻描淡写,却真的在将苏梦枕的病逐步治好。
期间药用,许多苏梦枕闻所未闻,不知要价几何。
只是所用药材,大约便远胜于他索要的‘医药费’。而那手绝伦的医术,更是无出其右。
苏梦枕从不怀疑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可以创造的价值,也不怀疑自己的命有多值钱。
但他的确思索过——这对于言无咎来说,是值得的吗?
他一向如此,又或者……
他的直觉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
既然睡不着,不如起来赏月。
他站起身,拿过一边的拐杖——言无咎说这是他以前用过的拐杖,后来有了轮椅,便闲置下来,不如送给他。
这根拐杖通体漆黑,杖尖闷青,杖颈处有铜环雕刻云纹,镶嵌其上,手柄处光泽如镜,摩挲起来触感有如玉石,只可能是上好的黑檀木,然而苏梦枕拿起时,却发现它比寻常黑檀更重。
想来别有乾坤。不过主家不提,苏梦枕也就装不知道。
他推门出去。
往西行数十步,连廊后有一扇月亮小门,穿过门,便是一片竹林。
积雪压弯了丛丛紫竹,月光与雪色交辉,竹身便隐隐透出一层琥珀般的、温润的紫光。
竹林深处有一方小湖,已经结冰的湖面上放置着一艘小船,船棚里竟有微光跃动。
如此深夜,何人在湖心赏雪?
苏梦枕心中隐有预兆,他向前去,竹叶簌簌,拐杖落在雪上,发出轻微咯吱声响。
“什么人在外面?”
是一道阴柔的、截然陌生的人声。
紧接着响起的,是熟悉的腔调,却带着几分温柔、几分调笑,“有人在外面,也是常有的事,如此高声,吓到我的病人怎么办?”
他嘴上说着病人,却根本不是在说病人。
只见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帘子,露出一个笑眯眯的脑袋,依旧扎着那条银色的发带。
苏梦枕站在竹林中看他,他的脸在月光下像是一捧新雪,又有不同于新雪的,温柔的、微醺的粉。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言无咎。
“苏梦枕,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身子不爽利,睡不着么?”
苏梦枕沉声:“的确,偶不得眠。”
他见言无咎钻进船舱,有人声窃窃,稍息,他又探出头来,“我们在吃酒,你现下虽不能吃,要不要进来凑个热闹?”
实在是不该打扰的。苏梦枕心想。
然而他回答:“却之不恭。”
几乎同一时间,他听到另一人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