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铃》栗子炒砂锅

5、你来自何方

　　她依然睡不好，近乎已经习惯了噩梦与反复的惊醒，习惯了挥之不去的恐惧与充斥着鼻腔的血腥味。
　　于是，在江沁窸窸窣窣的揉面团的时候，她就睁开了眼，怔怔的看着对方，看到眼睛有些酸涩了，才想起来眨眼，闻到隐隐约约的面包香味了，才想起来呼吸。
　　江——沁。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名字，就像苏卿，奶奶，和故乡的一切一样，在缓缓的，慢慢的，刻进她的五感。
　　少年朝他走过来，她发觉自己竟然叫出了声。
　　“你怎么还穿着这个？”
　　那件沾着血的破袍子。
　　粟宇没有回话，袍子下面是什么呢，被鲜血浸透的衣服，凝在身上发黑的血块，固在小腿上发硬的泥土。
　　她也才有机会注意到这些，回头看看被弄脏的沙发，迟迟的吐出一声对不起。
　　“真丢人。”少年摇摇头，伸手一指“那边是浴室，你去好好洗洗。”

　　但半个小时之后，江沁只找到了面对水龙头手足无措的粟宇。
　　“……丢人……”

　　粟宇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面包铺子已经开门好一会儿了。
　　粟宇找了个板凳坐下，江沁在窗口招待着一个老客，满脸皱纹的老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江沁耐心的听着，粟宇却在模糊不清的口音里迷失了方向，更觉自己像投进了漩涡的鱼。
　　客人不多，来往几个，偶尔问候少年近况如何，还有……
　　“打仗了，你站哪边？”
　　粟宇也终于听到想听的问题，竖起耳朵生怕听漏了一句。

　　……

　　“我不知道。”
　　真让人失望。
　　客人显然也这么想，大家都想听到猫妖激烈的谴责入侵，或是背叛故乡大诵开拓之美，好为他们平平淡淡生活填一份乐子。
　　但江沁的回答还没全麦面包有味道。

　　烤炉里飘来淡淡的烟火味，江沁转身去忙，客人定定的看了他几秒，也转身离开。

　　午餐是蒜香味的法棍。
　　和粟宇曾接触的口味完全不一样，两颗虎牙在面包上订出两个圆圆的孔，江沁别过头低低的笑，算是打破了沉默。
　　“吃不习惯吗？……”
　　粟宇摇摇头：“很好吃，谢谢你。”
　　“真要谢的话……”江沁嗫嚅着“能给我讲讲你的家乡吗。”
　　也许不太妥当？会不会让她想起伤心事？江沁立刻后悔了：“抱歉，我不应该——”
　　“没事的，我愿意讲。”粟宇学着江沁的样子，对他浅浅的笑。
　　她想好好讲讲自己的家乡，却发现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每一棵树的枝丫，每一座山的起伏，每一条河的声音，都承载了太多。
　　这么想着，不觉红了眼眶。
　　她慢慢的讲，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她讲有獠牙的彘族，讲他们有健硕的身板，讲他们是最勇猛的战士。

　　可是死在战争里。

　　她讲有大角的麋族，讲他们会全森林最精妙的射术，讲他们是天生的猎手。

　　可是死在战争里。

　　她讲有翅膀的羽族，讲他们住在高高的树屋里，讲他们是最灵通的信使。

　　可是死在战争里。

　　最后她讲狸族，讲他们最是八面玲珑，讲他们串起各族的交易，讲他们——

　　都死在战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