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神》云中千树

6、托付

　　“他好像真的将你当成了娘诶。”雩之蹲在顾焕脚边，揪了根干草逗弄小狼。
　　狼崽不为所动，跌跌撞撞往顾焕怀里钻。

　　“拿远点。”顾焕满脸嫌恶地拎起狼崽扔进雩之怀中。
　　雩之手忙脚乱接住，埋怨道：“你怎么这么粗鲁，他还是个幼崽。”

　　顾焕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冷漠道：“我讨厌这些东西。”
　　纯白瘦小的团子嘤得更加急切。

　　雩之：“他能感受到你的情绪，你这样他会难过的。”
　　顾焕：“与我何干。”

　　雩之目光哀怨地盯着顾焕。
　　顾焕“啧”了声，不耐烦道：“和他说清楚，我不是他爹。”

　　雩之好心提醒：“他没把你当爹，把你当娘了。”
　　顾焕：“……”

　　雩之抱着狼崽坐到顾焕身旁，见他吃瘪，心情颇好：“你就帮忙照顾两天呗，我这几日忙，恐怕分不出时间。”
　　顾焕：“你手下不行？”

　　“我怎么能行！？”阿烁手脚并用地拒绝，“不行不行！当然不行！”
　　顾焕：“为何？”

　　“白霄现在控制不住自己的灵力，阿烁修为不高，若让他照顾白霄，会受伤的。”雩之解释道，“结界屏障虽然护住白霄不被魔气侵蚀，但同时也限制了他身体和妖丹的成长。严格来说，他现在只有三岁。雪狼元神消散前，将剩余的修为灵力全都渡给了他，他那么小，暂时还控制不住这些力量。”

　　雩之朝阿烁招手。
　　阿烁不情不愿地磨蹭过去，刚靠近白霄，尾巴和四肢便凝结出寒霜。

　　阿烁甚至未来得及逃离范围，整个松鼠就被冻成冰雕。
　　“你看，就是这样。”雩之道，“而玄玉又是我的护法使者，清剿魔气我需要他的帮忙。”

　　被冻住的松鼠眼珠滴溜直转，露出惊惶。
　　雩之打了个响指，冰块碎裂，阿烁连滚带爬地钻进玄玉怀中。

　　趴在窝里假寐的黑豹甩了甩尾巴，将下巴垫在松鼠身上。
　　顾焕神色呆了呆，反问：“你觉得我能受得了他的寒气？”

　　雩之无辜道：“我不清楚，但他的确伤不了你。”
　　顾焕满脸木然：“你的理由毫无说服力。”

　　“那也可能是阿烁修炼懈怠，浑水摸鱼，才连这点寒气都抵抗不了。”雩之才不会告诉顾焕，是因为他本身有龙气护体，一般灵兽也伤不了他这件事。

　　心有余悸的阿烁缩在玄玉怀里悲愤道：“大人！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难道不是您让我去做试验的吗！”
　　雩之笑了两声，手掌托住狼崽前肢将他送到顾焕身前：“再说了，有灵兽愿意亲近你是好事，说明你是个有福之人。”

　　狼崽一接触到顾焕，哼唧得更厉害。
　　听起来委屈又可怜。

　　顾焕叹了口气，无奈道：“他为何会将我……”
　　他表情一言难尽：“将我认成血亲。”

　　“也许是因为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又或者是雪狼用神力控制你时，你身上沾染了她的气息，白霄自然而然地将你认作了母亲。”
　　顾焕无力强调：“我不是他娘。”

　　狼崽四脚悬空，奋力一蹬，挣脱雩之双手精准落到顾焕怀中：“嘤~”
　　顾焕顿时浑身僵硬：“……”

　　雩之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
　　白霄如愿以偿地钻到“母亲”怀中，心满意足地在顾焕腿上蜷起身体，贴着顾焕腰腹闭上了眼。

　　“缘分一事是很难解释清楚的。”雩之摸了摸狼崽后颈的软毛，见顾焕实在是忍无可忍，才好心地将雪白团子抱走，不过放在干草堆上时，白霄仍然贴着顾焕大腿。
　　雩之道：“顺其自然就好。”

　　顾焕冷哼：“麻烦的又不是你。”
　　雩之：“山里的魔气就快处理干净了，等我忙完，一定立刻带走白霄。”

　　顾焕没搭理他，曲起食指撩拨着狼崽毛茸茸的耳朵。
　　回到居住的山洞后，雩之第一时间用清洁术仔仔细细为白霄清理了一遍，此时的狼崽浑身毛发蓬松，虽然瘦小却也可爱。

　　顾焕动作越发过分，狼崽被打扰，不悦地哼唧出声。
　　雩之幽幽道：“若他醒了，我可不帮你哄他。”

　　顾焕立刻收手。
　　雩之抿着嘴，弯了弯眉眼，他走到山洞里侧柜子前，从里面抱出一张绣着大红牡丹的棉被。

　　顾焕嫌弃道：“你要做什么。”
　　“不是给你的。”雩之在顾焕睡觉的干草堆铺上棉被，给白霄做了一个窝，“我给他垫软一点，让他舒服些。”

　　他煞有其事道：“幼崽都是很脆弱的，需要悉心照顾。”
　　顾焕看着雩之认真专注的模样，突然问：“这被子也是精灵们做的吗？”

　　雩之摇头：“不是。”
　　顾焕：“不能用法术改变外观吗？”

　　“能啊。”雩之半蹲着回头，姿势有些滑稽，茫然问，“怎么了？”
　　顾焕眉心紧蹙，充满审视的目光在雩之和被子之间来回游移，片刻后，薄唇轻轻吐出一个轻飘飘的字：“丑。”

　　“！！！”雩之怒道，“又不是给你用的！”
　　顾焕“嘁”了声：“你给我我也不稀罕。”

　　雩之气愤地转身，一拳捶在被子上。
　　白霄被惊醒，警觉起身要往顾焕腿上爬。

　　顾焕捞起狼崽挠了挠他的下巴，心情十分美妙：“乖。”
　　白霄舒服地尾巴直摇。

　　顾焕道：“不像狼，倒像狗。”
　　见雩之不搭话，他才忍着笑凑过去：“小山神。”

　　雩之撩起眼皮赏了他一眼：“干嘛。”
　　顾焕憋着笑，斟酌词汇：“我竟没想到，你的审美如此的——奇特。”

　　雩之没好气道：“要笑就笑。”
　　考虑到某人身为神的尊严，顾焕贴心地打算跳过这个话题。

　　雩之却道：“在山下买的。”
　　顾焕：“嗯？”

　　“从山下集市买的！”雩之强调了一遍，只觉得被顾焕嘲笑，倍受打击，“用着很舒服，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差。”
　　顾焕失笑：“我竟不知，你如此容易满足。”

　　“本来就很舒服。”雩之不服气道，“都是山下妇孺们一针一线做的，虽不似你们皇族所用的那般精巧细致，模样也……也的确有些粗糙，却胜在温暖舒适。”

　　顾焕问：“你经常下山吗？”
　　雩之摇头：“只有在有想要的东西时，才会下山。”

　　但人间的东西对雩之来说并没有多大用处。他不畏冷热，也无需食物维持生命，有时候下一趟山对他来说甚至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因为他还要分出力量关注山里发生的一切。

　　“你……”顾焕突然不想问出这个问题。
　　他或许已经猜到了答案，并且是他非常不愿意听到的那种。

　　雩之却朝他看去，刨根问底：“我怎么了？”
　　他的眼神纯粹而天真，从未被人世间的贪婪欲望和黑暗浸染，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小心呵护。

　　顾焕沉默片刻，缓缓问出之前的想说的话：“你喜欢人间吗？”
　　“当然喜欢。”雩之面露笑意，毫不犹豫答道，“小时候曾与父亲去过几次，很热闹，有花灯，有杂耍班子，还有很多好吃的。”

　　人世纷扰不断，却也繁华耀眼，令鬼神也心驰神往。
　　顾焕：“就因为这些？”

　　雩之：“那不然呢？”
　　顾焕心里先前的不适突然消失，他释然地笑了笑，随后伸手用力地揉了揉雩之的头：“好好在山上待着吧。否则……你会失望的。”

　　他后半句声音小，雩之又被他按着头揉得左右摇晃，根本没听清。
　　“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呀！”雩之满脸涨红地从顾焕手中挣脱，不明所以且充满怨念地瞪了他一眼。

　　顾焕咧嘴一笑，眉眼飞扬，颇有些混不吝的意味：“不做什么。”
　　雩之端起神的架子：“不敬山神，是要遭惩罚的。”

　　顾焕挑眉：“所以？”
　　“你！”雩之从未见过如此张狂不着调的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顾焕玩心大起，趁雩之呆愣之时，捞过人按在怀中结结实实得又揉了一顿，才心情颇好道：“你喜欢吃什么？”
　　雩之郁闷地不肯说话，扯掉簪子重新束发。

　　他抿着唇，秀气的眉头紧蹙，水润的杏眼露出几分委屈。因为垂首束发，白皙细腻的脖颈从青灰色的粗布衣衫中露出，侧脸显出几分稚气。

　　顾焕看得心软，放缓了嗓音，哄道：“你告诉我，等我离开后，托人给你送。”
　　雩之不为所动。

　　顾焕道：“京城前不久刚开了一家点心铺子，是扬州来的老师傅，桂花糕做的尤其软糯香甜，想吃吗？”
　　“从京城到我这天南山，快马加鞭昼夜不停也得七八日。”雩之嘟囔道，“送来也早就坏掉了。”

　　顾焕笑道：“若你想，我自然是有办法送来。”
　　阿烁嘲笑他道：“你可算了吧，一旦出山，你就立刻会忘掉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顾焕只是静静地看着雩之，嘴角仍然勾着散漫的笑意。
　　“的确是这样。”雩之揪着剩下的干草，垂首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之前我就同你说过。”

　　顾焕问：“届时，是由你来清除我的记忆？”
　　雩之点头：“对。”
　　“是么。”顾焕慢慢敛了笑意，没再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