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淡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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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曾啊，你现在已经在医院大门了吧？”
曾晚枫一只手拿着手机接听电话，一只手随意地放在上衣口袋里，抬头看了眼山城第二医院的门牌，回道：“嗯，我现在正在门口。”
电话那边的人接着说：“那好，你进门之后呢，就直接去精神科院那栋楼，四楼，找李倪医生。”
“嗯，我知道了，谢谢余老师。”
电话里余教授叮嘱了几句，末了，故意很明显地叹了口气，还是不死心的问：“小曾，你就真不考虑读博啦？当年你那届就属你最聪明认真，我呢还有些精神，两年内，只要你努力点肯定不是问题。”
曾晚枫只是笑笑，再一次拒绝：“不了吧，家里还等着我早点养家糊口呢。”
等余教授又说了些有的没的，曾晚枫才挂了电话，今天天气不错，倒春寒刚结束，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大门正对的大楼是一栋综合楼，正是周六，一楼大厅人满为患，曾晚枫进去后在大厅转两圈，还是没看到医院的平面图。
幸好旁边有志愿者，于是曾晚枫就挂上那副人人喜爱的笑脸，走到以为志愿者面前，问：“你好，请问精神科院怎么走？”
被问的志愿者是个约莫十五六的中学生，刚刚早就看到了几次从自己身前路过的大帅哥，本来想着偷偷拍下来分享给朋友，没想到大帅哥本人直接走到了她面前，吓得她将手机往背后收了收，似是有些紧张地说：“精…精神科院啊，我现在带你去。”
曾晚枫没说什么，默默跟在志愿者身后。
这里比他想的还要大一些。山城第二医院是上世纪就建好了的老医院，后来又经过十多年的翻修、扩建，好几个院科都有单独的一栋大楼，横叉在其中的小道两旁都种满了梧桐树，多却不显得拥挤，偶尔路上还能遇见几个出门散步的病人。
曾晚枫默默走在志愿者身后，四处看看这些略显沉重的大楼和茂盛的树枝，院科与院科之间不远不近，差不多都隔着一条大道的距离，而大道边种满了一长排的草地，这时从树叶中透出来的阳光，刚好照在一朵洁白的小花上。
“小哥哥，这里就是精神科院了。”
曾晚枫听罢，抬眼望去，那墙面上贴着“精神科院”几个大字，于是道了声“谢谢”正准备走，没想到志愿者女孩却将他拦了下来。
女孩将手机握在胸前，状似无意得将脸颊旁乌黑的秀发扶到耳后，整个人透露出一种独属于青春期少女的羞涩懵懂：“那个，小哥哥，可…可加个微信吗？”
说罢还将自己的微信名片递到曾晚枫眼前。
“抱歉呢，我今天带的是工作手机。”曾晚枫保持着那温和模样，却坚决地把手机往女孩那轻推。
女孩见状也无意再纠缠，只能尴尬得拿着手机自己走开了。
曾晚枫则转身进入大楼，直奔电梯到了四楼。
医院内充斥着令人讨厌的消毒水味道，又因为是精神科院，等电梯的过程中难免听到病人发病时的嘶吼声，那些声音穿透墙壁传入耳中，曾晚枫皱了皱眉，等电梯开门后又恢复到原样。
出了电梯门后就是每层标配的综合服务台，问出李医生的办公室后曾晚枫便直接走了过去。
办公室半掩着门，曾晚枫抬手轻轻在门板上敲了俩下后才把门拉开，对着电脑前的女人说了声：“你好。”
李倪正在整理病人的资料，看到来人后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问：“曾晚枫是吧？坐。”
曾晚枫依言坐在了办公桌旁的木椅上。
李倪一遍敲着键盘，一边说：“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倪，现任精神科主治医生，主要负责病人的用药和管理，也是抑郁症治疗小组的组长。我看过你的简历了，的确很优秀，院长也表示很欢迎你来，从今天起由我来带你。不过，当然就算你很优秀也还是要先做两年的精神疗理师，这是职业规定，谁来都不能改的，你能理解吧？”
精神疗理师，英文名Mental Health Custodian，是近些年新推出的一门职业，主要是为了保证医生能有足够的临床经验，不至于在初期时面对发病的患者束手无措，当然要说难听点这就是去当护工的，只是多了需要记录病人的情况。等到任职两年后就可以参加考核，通过便可直接转为主治医生。所以这职业虽然说出去有些丢面，被人嘲笑说你就是个护工，但也还是有很多年轻气盛的人选择。
曾晚枫还是微笑着，说：“我听从安排。”
李倪便从右边的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到曾晚枫面前，说：“那好，第一页是合同，你应该也看过了，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曾晚枫拿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上用加粗的楷书写着“山城第二医院精神疗理师任职合同”几个字，前几天余教授就发给他看过了，他对这份合同也没有异议，薪资、待遇也都在预期之内，见没什么问题，便拿来签字笔漂亮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倪还在敲键盘，见他签完字，继续说道：“现在只有抑郁科有个病人没有精神疗理师，正好也是我要管的，我就直接安排你去那了哈。病人资料在第二页，你自己翻翻看。”
曾晚枫抬手翻开第二页，先一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三寸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少年低着头，丹凤眼垂着，被额前碎发挡住，但还是能看出他那比普通人都要浅些的瞳色，皮肤透出一股病态的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五官柔和又清淡。盯着这张照片的曾晚枫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要是头发再长点，就要怀疑是不是林黛玉再世了。
名字也好听呢，叫詹淡久，竟然还是个大学生，曾晚枫有些惊讶，在他的认知里，二十五岁以下的抑郁症患者基本都是些中学生。再往下看去，就是介绍了一些发病症状，病症那一栏里，先是印着“中度抑郁症”，却又被人用黑笔画了几条横杠，再在旁边写上了“重度抑郁症”。
李倪看见，似乎也是反应过来自己忘说了，便解释说：“这孩子来了我们医院得有四五个月了，刚来的时候还是坐救护车来的，割腕自杀，幸好室友当天回来得早，就给人送过来了，本来还想着通知家属，找到电话了一个个打过去都说不认识，没办法就只有住在医院治疗了。结果因为性子古怪，气走了好几个疗理师，就前几周吧，也不知道那个疗理师说了什么，引发病情加重直接成重度了。”
曾晚枫默默听着，“嗯”了一声。
李倪继续说：“抑郁症就这个样子，谁也不知道会因为哪件事哪句话就突然发病，希望你以后能小心点。”
曾晚枫从那几个字上面移开视线，抬眼直视着李倪的目光，嘴角一牵笑容更大了。
他笑着说：“嗯，放心吧，我会的。”
——
周日又去医院熟悉了一遍工作要求，周一开始曾晚枫就正式任职了。
早春三月的风吹着人很舒服，他就骑着那辆陪他度过了四年多大学生活的自行车，慢悠悠骑到了院科楼下，昨天因为忙着熟悉工作曾晚枫没时间去看那个自己要照顾的病人，只是托李倪打了声招呼，所以今天应该算他与对方第一次的初次会面。
李倪说，詹淡久是个性格很古怪的人，被他气走的疗理师有好几个。于是曾晚枫晚上睡前在心里打好了腹稿，他决定要做一个善解人意、温柔又可靠的好理疗师。其实从小到大这样的夸奖也不少，不管是亲戚、老师和同学，都一至觉得曾晚枫是这样一个给人带来温暖的人，俗称“小太阳”。
曾晚枫也很喜欢这个称呼，小太阳一听上去就很不错，虽然他不是体育生也没有小虎牙。
再次走进李倪办公室时，对方正在准备每日例行检查的单子，见是曾晚枫来了，便直接告诉了他病房房号，让他自己先去。
精神科院一共有两栋楼，前面一栋主要是服务区，接诊、治疗什么的都在这一栋，从楼两边的空中走廊过去便到了后面的楼，后面这栋则要是患者们的住院区，曾晚枫去了五楼，五楼住的都是抑郁症的患者。
在四楼的时候曾晚枫路过好几个房间，里面也不知道住着什么样的病人，总之吵得很让人心烦，有个房间甚至还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伴随着不知是谁发出来的呐喊，上了五楼后声音直接没了，或许是因为住着的病人是抑郁症的原因，五楼甚至有些安静得可怕。
曾晚枫抬头看着门牌号，一路走到了516门口，医院的病房门普遍都有一小块玻璃，为了方便观察病人状况。曾晚枫凑过去看，他看到病床上坐着那个少年，比照片上的皮肤还要白一些，也要比照片上瘦一些，只是对方一直靠着床头看窗外，就是不给人看脸。
曾晚枫敲了两下，没人应，便轻轻打开病房门，脸上换上温和的笑容，走进了病房。
病床上的少年此刻倒是闻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曾晚枫，就低下头似乎是在盯着他的脚看。
怎么比照片上的还要虚弱些?曾晚枫想着，抬步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说出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第一句话。
“你好，我叫曾晚枫，是你的新精神疗理师。”
曾晚枫笑着说完了，去看对方的反应。昨晚临睡前，他想了一万种回答，或是礼貌或是轻蔑，又或者是直接无视他，没关系，他都想好了怎么去回应，怎么和对方友好交流。
可对方就是沉默，浅棕色的瞳孔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身上的床单，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久到曾晚枫都认定他是在无视自己的时候，终于开口说话了。
少年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和他说出的话相差甚远：
“你也是来期待我去死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淡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