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何为珍重 封印陨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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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尘阁的禁地是门派中最南端的一座孤峰，其名四季南巅。那里气候奇异，山脚处凌寒彻骨，落雪冰封，山顶却是一番繁花静潭的景象。
历代有传闻说此地的一花一树皆是由慕尘阁初代阁主的七情六欲所化，若是精心照看便可通人性，只是多年来无人问津，自然而然的也就荒废了。
对此，阁主们扶额叹息，欲言又止，只得一边竭力阻止懵懂好奇的年幼弟子误入此地，一边又骂骂咧咧地叫嚣着要宰了那个乱传谣的小兔崽子。
但是司默却不以为然，他教导弟子万物有灵，因情而生，随缘而聚，命数不定。
所以作为首席大弟子的顾终属从小便被他扔在这座荒山上打理各种奇异的花花草草，后来甚至在山顶搭建起了自己的小巢，成了门派中第二个能在禁地来去自如的人，对于禁地的各种渊源更是了如指掌。
“到了，桃花渊。”
四季南巅的山顶是一片生长在水中小洲上的灼灼桃源，春夏秋冬，繁花不谢，溺水三千。而在那澄清水面下的万丈深渊便是陨魔的封印之地。
司默转头看向顾终属，后者的神情依旧淡漠，只不过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怀旧。
“桃花渊……爱会水溺，也会搁浅，是桃源亦是深渊，因名桃花渊。”，顾终属垂下眼眸，手中的剑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几分，“师尊，如果……封印失败会怎样。”
“丧气话。”，司默打了个哈欠，“先前和你开玩笑你还真信了？你师尊我可是修真界第一强，会保不住你吗，只要你活着，封印陨魔不成问题。”
“……”
“再说，倘若你真的死了，那么我肯定也早凉了。”，司默瞥了顾终属一眼，“那为师就只能动用下策了。”
顾终属：“下策……”
“我已经让夜长老去了山海阁，如果封印失败的话，就只能用慕尘阁全部长老和三十名内阁弟子的灵魂为契，血肉作引进行强行封印。”，在说这段话时，司默一向随意的语调显而易见得冷了下来。
“而且，不是长久之计，那么多条人命也只能封印他个三年五载，等到封印一破，这人间便是炼狱。”
话音刚落，山顶微风四起，桃花静潭自潭心忽得浮起几丝不起眼的涟漪，转而便化作阵阵波澜，动荡不安，惊涛拍岸。
水流湍急地向四周盘旋收缩，深藏于潭面之下久不见光的无尽深渊，顷刻间便暴露在两人的视野之中，断崖峭壁，乱石嶙峋，一览无余。
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顾终属看着那漫无边际的黑暗默不作声，只有先前剜肉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从他成为神器执掌者的那一刻起，以至于后来整日整夜痛不欲生的十载春秋，或许今日就会有个彻底的了结了。
他本就是烂命一条，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慕尘阁三十名内阁弟子的命，他背负不起。
他们还尚为年轻，有的才华横溢，有的天赋异禀，都是百年难逢的惊世奇才，若是悉心教导，将来必会大有作为。
凡界自那场神魔旷世之战后几千年无人飞升的局面或许就会由他们来打破，他们不应该停留于此。
所以，就像当年他莫名被选中成为神器执掌者的那样，他承受的是千均重负，脚下的是万丈重渊。
而他所要走的路终究是一条死路。
“师兄？”
随着一声熟悉而又陌生的呼唤，顾终属猛得回过神来，却看见一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正疑惑地瞧着他。
斑驳的阳光穿过林间叶隙散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少年的笑容格外明媚，还带着几分无羁的肆意。
“顾师兄？”，见顾终属的神情有些古怪，苏杞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不想顾终属闻言反手就从腰间抽出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
苏杞站在那没有动，任凭剑刃在颈间留下血痕，笑容不减半分，眼神却显而易见得暗沉起来。
他不是他。
两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个念头。
这时顾终属才察觉到自己身处的地方早已不是禁地桃花渊，而是枝繁叶茂的草木，轻快灵动的流泉。
慕尘阁桑行山山脚的念蝶泉。
“我能感知到你不是这里的顾终属。”，苏杞率先打破沉默，轻轻地抚摸着寒光凛凛的刃锋，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你有时间说明你的来意。”
“……”，顾终属盯着眼前与苏杞如此相像的脸，不禁想起了司默在临行前对他的嘱咐。
——陨魔乃因情爱堕魔，所以他必将会幻化成你珍重之人的模样来阻止你完成封印。
——顾终属，一旦开始封印，就不要轻信你眼前所见的任何一个人。
——包括我。
匕首刺下，没有任何犹豫，苏杞目光一凝，露出早有预料的笑容，顺势抓住顾终属的手腕，猛得拉向自己。
于是在顾终属惊愕的眼神中，匕首划过苏杞的脸颊，深深地钉进了苏杞身后靠着的树干上。
鲜血在白皙的皮肤上流淌，少年的表情意味不明。
“我说过，你有时间说明你的来意。”，少年和顾终属贴得很近，右手死死地握着顾终属的手腕，不让他有丝毫动弹，“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对我们都有好处。”
慕尘阁大师兄顾终属，修仙界公认的天之骄子，唯一令人惋惜的就是，不善近战搏斗。
慕尘阁小师弟苏杞，修仙界公认的后生可畏，唯一的缺点就是，下手不知轻重。
顾终属只感觉手臂一阵刺痛，知道是先前还未结痂的伤口又再一次被撕裂了，整条手臂血流不止。
苏杞察觉到不对劲，不顾顾终属阻拦，将他早已破损的衣袖拉起，狰狞的刀伤和腐烂的手臂顿时映入眼帘。
顾终属是留疤体质，有很多疤痕一看就知道是陈年旧伤，是用匕首一遍一遍划开，再结痂，再划开，反反复复，无计其数的陈年旧伤。
“……他也有吗。”
“什么。”
“我们这里的顾终属，每一个顾终属，他们最终都会做和你同样的事吗。”
顾终属看向苏杞，却对上了他满是心疼和不知所措的眼神。
他愣了，仿佛真有那么一瞬间，他会认为这不是陨魔的幻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另一个世界。
手腕被松开了，苏杞站在顾终属的面前，将颈间的领子扯开，露出少年干净白皙的脖颈，一副顺从的模样，全无刚才咄咄逼人的嚣张气焰。
苏杞：“如果你做的事情，需要用到我的性命的话，那你就尽管拿去吧，我不会反抗的。”
匕首被少年拔出，重新抵上还在渗血的血痕，只不过少年的神情却不再意味深长。
他知道顾终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哪个顾终属都一样，顾终属从未不会为没有意义的事情使自己变得狼狈。
所以他相信他的大师兄。
苏杞：“可以给个回答吗，我想知道我所在的世界对于你的世界而言是否真实。”
顾终属：“……”
苏杞眨眨眼：“这算是回答吗？”
顾终属叹了口气：“你只是幻境中的一个幻象，你死了，想必幻境也会崩塌。”
“这样啊……”，苏杞握紧了顾终属拿刀的手，“那师兄一定不会再面临这番处境吧。”
“嗯。”
苏杞笑了。
“顾终属，你怎么老是闭关啊，我真的好久都没这么看过你了……”
匕首穿过苏杞的身体，却没有鲜血滴落，所有的一切都在进行无声地崩塌，支离破碎。
在幻境溃散的最后一刻，顾终属看到了散落在苏杞脚边的棕叶，棕叶被洗得很干净，青翠欲滴。
是苏杞喜欢的颜色。
然而幻境消失后所映入眼帘的世界却并不是意料之中的桃花渊，而是漫天飞雪中，一座玉雕木砌的宫殿。
慕尘阁主殿妄念殿。
“……”，顾终属可算知道司默是个什么意思了。
他常年闭关，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接触到的人自然也寥寥无几，十有八九是慕尘阁的人。而封印禁地也正好在慕尘阁境内，若不是有封印结界阻隔，恐怕遇见谁都难辨真假。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和陨魔玩过家家的把戏了，后面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幻境，无论是面对怎样的情形，都不能再对陨魔心慈手软。
“大师兄？”，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师兄，是你吗？！”，来者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脚步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顾终属眼神一变，却没有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手臂上的血仍在流淌，染红了脚下的积雪。
然而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一个梳着侧麻花的孩童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用充满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大师兄你终于闭关结束了啊，诶，你的手臂怎么流血了，我来给你包扎一下吧！”
孩童在宽大的袖子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块被叠得相当整齐的纯白纱布，干劲十足地要给顾终属缠上。
顾终属保持沉默，任凭孩童摆弄，内心却波涛汹涌，不再回想那个自已深藏在心底的名字。
随着纱布的缠绕，鲜血终于没有再浸透出来，孩童看着自家大师兄被缠成猪蹄的右手相当满意，“大师兄大师兄，血止住了！”
“段安逸。”，顾终属深深地吸了口气，“谢谢，还有，好久不见……”
段安逸拉着顾终属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把它放进自己的怀里，想靠自己的体温给顾终属早已被风雪浸冷的身体取暖。
“对啊大师兄，我们已经整整两个月都没见面了，这次你怎么闭关了那么久啊。”
“……”
段安逸感觉今天的顾终属好像除了平日闭关后常有的疲倦外，还有些琢磨不透的情绪。
相当沉重。
他乖乖地没再说话，只是将自己身后背着的伞拿了下来，努力踮起脚要将伞撑在顾终属的头上。
孩童看起来还很懵懂稚嫩，脸上有肉，也很可爱。段安逸的眼睛不同于寻常人的黑色，而是非常透亮的浅粉，看人时总会带给人一种莫名的无辜感，当时就连最刚直的赤烽城城主看了，都说这孩子看着挺招人稀罕。
顾终属也稀罕。
于是他攥紧了那只抱着自己的小手，然后施展灵力顺着伞的边缘开了个结界。
伞是青色的，结界却是浅粉色的，段安逸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开心地欢呼道：“大师兄万岁，我以后也要像大师兄那么厉害！”
顾终属：“安逸。”
段安逸：“在！”
顾终属叹了口气：“不要相信你大师兄，要听你哥的话，他说的话总会是对的。”
段安逸看了顾终属一眼，摇了摇头，复而又点了点头。
顾终属被逗笑了：“这是什么意思？”
段安逸神情严肃：“听话只听一半的意思，我永远都会相信大师兄的，哥哥的话也不一定全是对的。”
顾终属闻言抿了抿嘴，正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触碰到了面前冰冷的屏障——已经到幻境的边缘了。
他知道，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段安逸，就是这个幻境里面自己所要杀死的陨魔的化形。
段安逸看着顾终属突然停了下来，也不再继续往前走，而是抬起头直愣愣地望着顾终属：“大师兄……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大师兄，你下次闭关记得要多穿衣服啊，天气要转凉了。
——大师兄，你这招好厉害啊，可以教教我吗？
——大师兄，哥哥又说你坏话，我偷偷地把他最爱吃的糕点给端过来了，要不要尝尝？
——大师兄？
……
大师兄……我相信你不会看错人的，所以你快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顾终属看着眼前被匕首贯穿的孩童，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幻境的崩坏。
他下手很干净利落，没再有丝毫的眷恋。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的段安逸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自己给害死了，尸骨无存。
幻境无论再怎么真实，都无法抹灭人心深处那道最狰狞的伤疤，假的就是假的，真的也会变成假的。
与其在这里怀念曾经的岁月静好，痛恨过去的罪孽深重，倒不如早点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情，下去给段安逸陪葬。
也算是给这具腐朽的身躯，一点最后的价值了。
在孩童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漫无边际的雪地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黑缝，随后幻境轰然崩塌，顾终属朝脚下扔出一张青黑色符纸，整个人便稳稳地滞停在空中。
突然，顾终属像是有所感知一般侧身躲避，三道金色羽箭紧擦着他的衣摆划破长空，最后整齐划一地定在了不远处一棵桃树干上。
“徒？”，射箭的罪魁祸首站在悬崖边上，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朝顾终属打了个招呼。
“顾终属，别信他，他是假的。”，相同的声音从耳旁传来，顾终属目光一凝，本能地拉开距离，却看到身后站着一位看起来十三四岁的白衣少年。
少年个子不高，深灰色的齐肩短发随风飘荡，下垂的眼角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却并不拒人千里之外。十三四岁的容貌还未长开，红润的圆脸上是随处可见的婴儿肥。
对于如此毫无威严的长相，司默曾相当得痛心疾首，奈何又不愿恢复原貌，只得用这副少年身躯勉强倚小卖小。
“师尊？”，顾终属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两个师尊。”
又是一道金色的羽箭破空而来，“司默”冷笑一声，侧身避过，拔箭回击：“这是最后的考验，乖徒儿，杀了他。”
另一个“司默”一边在桃林里躲闪，一边听闻此言，碎碎嘴地念叨道：“凭什么杀我，你长的有我万分之一帅吗？顾终属，杀了他，你师尊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比我还装的装货！”
“司默”：“……”
顾终属：“……”
何止是符合人设，简直是本色出演。
众所周知，慕尘阁阁主司默虽然看起来是一个谦逊有礼的正人君子，实则背地里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跟别人比谁更装。
说话是爱搭不理的，走路是优雅端庄的，后辈是听天由命的，仙首是百当不厌的。
最装的一次，甚至把隔壁赤峰城城主气得直接吐血，在家躺了三天还下不了床。
顾终属略感无语，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沾血的匕首被修长白皙的手指紧握着，没入了身后人的胸腔。
于是顷刻间繁花血景，一瓣飘落的桃花被染上了诡异的绯色，还未等落入潭中便泯灭殆尽，不知所踪。
顾终属看着眼前人被鲜血浸染的衣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师尊？！”
然而后者却像是听若未闻般，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五指死死地抓住那把想要退缩的匕首，用力将它贯穿至心脏的最深处。
“顾终属，我叫司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何为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