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墟》楚七泽

45、来去

　　王仲在医院住了多久，云梦瘦了多少，七泽长大了多少，都是同等的。只是，这个家庭的第一笔大收入，居然来自于王仲差点用性命换来的赔偿。但是，很快地，又成了七泽的医疗费。
　　夏日的午后，懂事的小七泽听到楼下有收破烂的叫声，看到家里积攒的酒瓶，抱起来晃晃悠悠地往楼外走，一个不留神，拖鞋在湿滑的水房前面发出“哧”的一声怪响，随即扑倒在酒瓶的碎玻璃上，一地鲜血。包扎室外面，王仲神色复杂得看着云梦，郑重地说：“姐姐，你一定不能有事，这个家，就靠你了。我会在外面为你和七泽打拼，会对你言听计从，你，一定不要有事！”云梦看着王仲，橄榄色的脸上分布着大块烫伤后新长的白肉，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她点了点头。···云梦就是从那时候变得坚强起来的吧？···
　　云梦白天照顾七泽，晚上等酒碎的王仲回家。只是，七泽越来越懂事，王仲越来越晚归。寂寞的云梦选择了跳交际舞、两个人的加速旋转可以让如深潭般的心泛起圈圈涟漪，让一个少妇雪白的脸染上热热的红晕。她还会带七泽去学乒乓球，看着黄色或白色的小球在幽蓝的桌面蹦跳，看着左右乱撞的羊角辫在女儿桃子般的脸蛋旁搅乱一片阳光，看着越来越像自己的女儿隐隐担忧----这种美好的纯净是多么不堪一击，她最明白。
　　王仲和她都会用生命来爱七泽，她最确信，所以，七泽一定会幸福的。

　　这般平静的日子都屈指可数，已经身为办公室主任的王仲某天居然提早下班了，亲自下厨给云梦和七泽做了一桌好菜。小七泽抱着块糖醋排骨“咯吱咯吱”嚼得眉开眼笑，还不忘用黑黑的眼珠滴溜溜儿地扫描沉默的爸爸妈妈，仿佛想用自己的快乐来融化两人之间的冰山，无济于事。几天后，幺儿从老家带着父亲来了。
　　七泽就见过一次爷爷，还是出生不久，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只是听云梦说，和爸爸结婚那天，他们差点没死在爷爷家，第二次带七泽回去，七泽也差点死在那，全身过敏高烧不退，亮晶晶的红泡布满全身，后来蒙承老天垂怜，才捡回一条小命。其实七泽还是蛮好奇可以算是素未谋面的小叔和爷爷的----
　　脏兮兮的黑袄，斑斑点点泛着油垢的光芒，畏缩缩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云梦的冷脸。本来是想抱抱这个亲孙女来拉近关系的，可一看小女孩崭新的纯白衣裳，又怯怯地打消了念头，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像街边为生活乞讨的爷俩。
　　王仲看着门外年迈的父亲和青涩的弟弟，心里一股酸苦涌了上来。他以为他恨这个黑暗的家族，可是看到血亲，还是忍不住伸出援手。“爸，进来啊！幺儿都这么大啦,哥都好久没见你们了···”
　　“俺知道你工作忙···”异口同声的诺诺，王仲瞥见清高的云梦皱了皱眉头。
　　“你们就放心在这住下，爸，家里有云梦和七泽，过两天我再托人给幺儿找份好工作，你们就放心哈···”
　　云梦的脸色越来越差，可丝毫没有马虎手中正在准备着的丰盛菜肴。

　　王仲看着陌生的父亲，他印象中的父亲不是这副低等农奴模样，而是如云梦般孤傲清高，甚至比云梦多了一分睥睨天下的狂放，像从唐朝跋涉而来的诗篇，无人超越。他不能想像，当初沉浸在自我世界的父亲，是怎样一步步地来到现实世界，变成一个唯唯诺诺的老头儿，一股莫名的情愫袭来，是失望，还是悲伤，抑或什么都不是。
　　还好，幺儿让他有些欣慰，也是，从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社会生存能力强的惊人。幺儿的方言味越来越淡，人越来越气派，对嫂子的打量也肆无忌惮起来，对七泽，更是捏到苹果似的脸哭成一个烂蕃茄。王仲有点头疼。
　　“仲，我不想再在家里待了，我还是出去工作吧！”云梦不容置疑的语气。
　　“嗯，也好。”如果不这样，对彼此都是种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