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墟》楚七泽

12、许诺

　　崔玉看到了云梦，已到天命之年的他在她面前依旧如少年般拘谨，那冷冷的充满戒备的眼神，陌生又熟悉。
　　五十年了，云梦一点都没变。面庞依旧像粉嫩的玫瑰花瓣，眼神依旧像满茎的利刺。
　　五十年了，云梦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变？

　　七泽望着门外那个奇怪的男人，探头探脑，缩手缩尾。
　　沧桑的面容让人不敢去猜他的年龄，仿佛饱受着人世的生离死别；眉宇间的愁苦仿佛云梦钟爱的紫色，浓郁得像化不开的血渍。
　　七泽就这样冷冷的看着他。

　　“你是谁？”两人同时问。
　　虽然七泽很不想理他，可云梦教过她对人要礼貌。
　　“你找谁？”七泽先开口了。
　　“你是七泽吧？”崔玉的心一阵阵的撕扯，真像啊，简直就是活脱脱的云梦。除了更冰更冷的眼神。更绝望的眼神。
　　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你怎么知道我？你到底是谁？”七泽更嫌恶的问，她讨厌和陌生人打交道。
　　崔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问：“云梦在吗？”
　　云梦？他竟敢问云梦？他凭什么问云梦？
　　崔玉看到七泽的眼波流转着深重的悲伤，他想起了当年云梦结婚时那少女时代的最后一瞥，绝决的让人害怕。
　　那是死过一次的眼神。
　　他不知道七泽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门在面前重重的关上了。

　　云梦在外面拼命的敲，里面除了空荡荡的回声，什么都没有。
　　她好害怕，害怕琴樱说的全是真的，害怕崔玉离她而去，害怕她又孤身一人。
　　可越敲越重，越重越空，越空越绝望。
　　轻巧的花篮跌落下层层台阶，一点声音都没留下，却沾满了厚厚的尘。
　　从那时起，她的生命里，遍染尘埃。
　　尘土飞扬，不知道何时能落定······
　　那一年，她十八岁。
　　成年是一个花环般美丽的套锁，紧紧的把她套进了命运的转轮中，越挣扎越紧，越紧越挣扎。

　　七泽讨厌成年，她还想像小时候一样，被云梦和王仲牵着走遍生命的角角落落，不会有孤独，不会被丢弃。
　　她觉得门外那位的眉目依稀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算了，能有什么大事呢，一个老头子。
　　睡觉前，她突然想起了云梦给她讲过的那个男孩和女孩的故事，男孩说：“如果可以，五十岁的时候再见一面吧！或许那时的我可以用浑浊的眼望向你，或许那时的你也不再有这么多的顾忌。”
　　那是世间最美好的许诺。一个承载了五十年风雨的许诺。
　　可在这个疏离浮躁的年代，七泽连一个愿意等她五年的人都找不到······
　　故事永远只存在于故事之中。

　　云梦成年后的生活就像那张黑色印模，在众人同情又指责的目光中等音讯全无的崔玉回来，任凭身边的红浆黄纸如何变幻，她都是那惟一不变的风景。
　　一年，二年···
　　农村的同龄女孩都嫁人了，都做母亲了，她还在等；
　　身边的追求者都等不及了，都为人父了，她还在等；
　　家里的爸爸妈妈都愁坏了，都要逼婚了，她还在等。
　　三年，四年···
　　她在农村等不下去了，都成异类了，她还想等。
　　她在身边没有朋友了，都成独个了，她还想等。
　　她在家里违抗父母了，都成逆子了，她还想等。
　　五年，六年···
　　她在大学里知道了命运，那样身不由已的安排。
　　她在大学里选择了婚姻，那般望穿秋水的妥协。
　　她在大学里遇到了王仲，那个如影随形的男人。
　　这个时空不是我要来的，却是注定要来的。
　　那种人生不是我的梦想，却是注定要走的。
　　伊不是我要寻找的人，却是成了习惯的人。
　　七年···
　　可她等得绝望了，她要结婚了。
　　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她清楚的记得四年前离开农村、去上大学的时候，已为人母的琴樱用悲悯的目光对她说，对不起，崔玉走时给你留了一句话--
　　“不要等他了，嫁人吧，好好地幸福地生活下去······”
　　那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乖乖的听崔玉的最后一句话。